第105章 笛骨骨笛
笛骨骨笛
暮春的雨接連下了半月,青石鎮西頭的亂葬崗泥水裡,不知怎的冒出一截泛著青白的骨管。
打更人陳老栓淩晨卯時路過,被那截骨管絆了個趔趄。他用打更棍扒開濕泥,見是截成人小臂長短的骨頭,骨頭上鑽著七孔,孔邊還刻著細密的雲紋,倒像支笛子。陳老栓啐了口唾沫,隻當是哪個缺德貨埋的牲畜骨頭,一腳將其踢進旁邊的積水窪,裹緊蓑衣往鎮東頭去了。
可自那日後,青石鎮便不太平了。
最先出事的是鎮口開雜貨鋪的王二。那夜雨停了大半,王二關鋪子時,總聽見後院傳來斷斷續續的笛聲,調子又細又尖,像極了女人哭喪。他以為是隔壁戲班的學徒練嗓,罵罵咧咧地提了燈去後院檢視,卻見空蕩的院子裡,隻有晾衣繩上的藍布衫在風裡晃。可那笛聲還在響,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,繞著他的耳朵轉。王二心裡發毛,轉身要走,腳腕卻突然被什麼東西纏住,低頭一看,竟是一截沾著泥的白骨,正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爬。他慘叫一聲,燈盞摔在地上滅了,再之後,街坊隻聽見雜貨鋪裡傳來撕心裂肺的掙紮聲,等第二天有人踹開門,隻看見滿地血汙,王二的人冇了蹤影,唯有櫃檯上擺著一支骨笛,七孔裡還滴著暗紅的血珠。
這事很快傳遍了青石鎮,人人都說王二是撞了亂葬崗的邪祟。鎮長請了鎮上的張道士來做法,張道士拿著桃木劍在雜貨鋪裡舞了半天,最後指著那支骨笛說:“這是用人骨做的邪器,吹笛的不是人,是枉死鬼。得把骨笛埋回亂葬崗,再燒些紙錢,才能平息怨氣。”
可誰也不敢去碰那支骨笛。最後還是陳老栓自告奮勇,他想著當初是自己踢了那截骨頭,如今出了事,總歸是脫不了乾係。他用粗布裹著手,將骨笛塞進布口袋,揣著去了亂葬崗。那天的風颳得邪乎,亂葬崗上的紙錢灰打著旋兒飛,陳老栓剛把骨笛埋進泥裡,就聽見身後傳來笛聲,和王二聽見的一模一樣。他猛地回頭,隻見不遠處的土坡上,站著個穿白衣服的女人,長髮垂到腰際,手裡拿著一支和他剛埋的一模一樣的骨笛,正對著他吹。那笛聲鑽進耳朵裡,陳老栓隻覺得頭暈目眩,腳下的泥土開始鬆動,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拉他的腳。他拚了命地往鎮子裡跑,連滾帶爬地回了家,關上門就開始發抖,從那以後,他再也不敢夜裡出門打更。
可這還冇完。三天後,鎮西頭的李屠戶家又出了事。李屠戶為人凶悍,不信鬼神,王二出事時還嘲笑人家膽小。那天他殺完最後一頭豬,正收拾刀具,忽然聽見廚房裡傳來笛聲。他提著殺豬刀就衝了進去,卻見灶台上擺著一支骨笛,笛聲正是從那裡發出來的。李屠戶氣得罵娘,揮刀就朝骨笛砍去,可刀剛碰到骨笛,就“當”的一聲斷成了兩截。緊接著,廚房裡的水缸開始冒血泡,血水順著缸沿流下來,在地上彙成一條小溪,朝著他的腳邊漫過來。李屠戶這才慌了,轉身要跑,卻被身後伸來的一隻慘白的手抓住了肩膀。他回頭一看,那手的主人冇有臉,隻有一片模糊的血肉,脖子上還插著半截骨頭,正是他前幾天殺了豬後,隨手扔在亂葬崗的豬骨。李屠戶的慘叫聲驚動了鄰居,可等大家衝進去,隻看見滿地碎肉,李屠戶的屍體不見了,隻有那支骨笛放在血泊裡,笛孔裡插著幾根帶血的豬毛。
接連兩樁命案,青石鎮的人都慌了神。有人說要逃去鄰鎮,可鎮長說,現在外麵兵荒馬亂,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條,不如再請個厲害的道士來。這次請的是百裡外青城山的玄真道長,道長一到青石鎮,就皺著眉頭說:“這鎮子裡的怨氣太重,那骨笛不是普通的邪器,是用七個枉死女人的指骨拚成的,每一個笛孔裡都鎖著一個魂魄,吹笛的是怨氣最重的那個。”
鎮長忙問怎麼辦,玄真道長說:“要想平息怨氣,得找到第一個被做成骨笛的女人的屍骨,將骨笛和她的屍骨一起火化,才能讓魂魄散去。”
可誰也不知道第一個被做成骨笛的女人是誰。玄真道長帶著幾個膽大的村民去了亂葬崗,用羅盤四處探查,最後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下停住了腳步。他指著樹下的泥土說:“這裡埋著的,就是第一個枉死的女人。”
村民們七手八腳地挖開泥土,挖了約莫三尺深,果然挖出一具骸骨。骸骨的手指骨不見了,胸腔裡還插著一支斷裂的骨笛。玄真道長說:“就是她了。這女人生前想必是被人害死,凶手用她的指骨做了骨笛,又將她埋在這裡,她的怨氣不散,纔會藉著骨笛害人。”
道長讓人把骸骨和之前找到的幾支骨笛一起放在空地上,準備火化。可就在他點燃符紙的瞬間,天空突然暗了下來,颳起了黑風,亂葬崗上的土墳一個個塌陷,露出裡麵的骸骨。那些骸骨像是活了過來,朝著空地爬來,耳邊又響起了那淒厲的笛聲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。
玄真道長臉色大變,大喊:“不好!這女人的怨氣引來了其他枉死鬼,大家快退!”
可已經晚了。一個穿著紅嫁衣的女人從骸骨堆裡站了起來,她的臉蒼白如紙,眼睛是兩個黑洞,手裡拿著一支完整的骨笛,正對著眾人吹。笛聲裡充滿了無儘的怨恨和痛苦,村民們一個個倒在地上,七竅流血,玄真道長掏出桃木劍想要抵抗,卻被紅嫁衣女人一揮手,劍斷成了兩截,他自己也被一股黑氣捲走,再也冇了聲息。
剩下的人嚇得魂飛魄散,拚命往鎮子裡跑。可那笛聲像是長了腳,追著他們不放,凡是被笛聲追上的人,都倒在地上抽搐不止,最後變成一灘血水。
陳老栓躲在家裡,聽見外麵的慘叫聲,嚇得縮在床底下。他想起那天在亂葬崗看見的白衣女人,想起那支被自己踢進積水窪的骨管,突然明白過來,自己當初踢的,就是那支引來了所有災禍的骨笛。
就在這時,他家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笛聲飄了進來。陳老栓捂住耳朵,可笛聲還是鑽了進來,他看見床前站著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,手裡的骨笛正對著他。女人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,說:“你踢了我的骨笛,現在,該輪到你了。”
陳老栓隻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疼,像是有無數把刀在割他的肉。他想喊,卻發不出聲音,最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骨從手裡脫落,飛到女人的骨笛上,拚成了第七個孔。
笛聲停了。紅嫁衣女人拿著完整的骨笛,轉身走出了陳老栓的家。青石鎮裡再也冇有了人聲,隻有那支骨笛,在空蕩的街道上,一遍又一遍地吹著淒厲的調子。
後來,有人從鄰鎮路過青石鎮,看見鎮子裡空無一人,隻有滿地白骨,和一支插在鎮口石碑上的骨笛。風吹過骨笛的七孔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是無數個冤魂在哭泣。再後來,青石鎮就成了禁地,再也冇有人敢靠近,隻有那支骨笛,在歲月裡,繼續訴說著那些被遺忘的冤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