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漢朝漢鏡

漢朝漢鏡

中元二年秋,洛陽西市的槐樹落了滿地碎金。蘇文昭蹲在書肆角落,指尖拂過一麵蒙塵的青銅鏡,鏡背蟠螭紋間刻著細如蚊足的“長信尚浴”四字。

“此鏡乃前朝遺物,公子若誠心要,三十錢便歸你。”攤主是個獨眼老叟,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蘇文昭腰間的玉佩。他剛從太學辭了職,行囊空空,唯有這塊母親留下的羊脂玉。

回到租住的陋巷時,暮色已濃。蘇文昭藉著殘陽擦拭銅鏡,鏡麵漸亮,竟映出個素衣女子的身影。他驚得失手摔了鏡,再拾起時,鏡中隻有自己蒼白的臉。

夜半,蘇文昭被一陣絲竹聲驚醒。月光透過窗欞,在地上織出個窈窕影子。他猛地睜眼,隻見銅鏡懸在半空,鏡中女子正垂眸撫琴,琴音哀婉如泣。

“公子莫怕。”女子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“吾名阿瑤,本是長信宮宮人。”

蘇文昭攥緊枕邊的匕首,卻見女子指尖凝出微光,在空中畫出一行隸書:“此鏡乃吾魂魄所寄,中元之日,需借公子陽氣一用。”

他想起書肆老叟的獨眼,忽然明白那不是普通的交易。

接下來三日,阿瑤每晚都會出現。她從不靠近燭火,總是站在陰影裡,說些漢宮舊事。她說長信宮的桂樹高逾丈,秋時落花能鋪滿整個庭院;說飛燕皇後的舞衣薄如蟬翼,旋轉時像要乘風而去;說元狩年間的雪下了三個月,宮人們凍得手指都握不住筆。

“你為何被困在鏡中?”第五夜,蘇文昭忍不住問。

阿瑤沉默良久,指尖在空中劃出斑駁血跡:“征和二年,巫蠱事起。吾為衛太子門人,被誣咒詛宮闈,賜死獄中。臨死前,有人將此鏡塞給吾,說能保魂魄不散,待中元之日,尋一純陽之體,便可重入輪迴。”

蘇文昭摸了摸腰間玉佩,那是母親臨終前囑咐他貼身佩戴的,說能驅邪避禍。

中元前夜,阿瑤忽然跪在地上,髮髻散亂,素衣上沾著點點血汙。“公子,明日便是期限。若吾不能輪迴,魂魄將永世困在鏡中,受儘陰火灼燒之苦。”她抬起頭,眼眶裡冇有眼珠,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,“吾知道這對你有損陽壽,但求公子成全。”

蘇文昭看著她空洞的眼眶,想起母親說過的話:“為人處世,當以善為本。”

中元之日,蘇文昭按照阿瑤的囑咐,將銅鏡放在院中石桌上,自己盤膝坐在鏡前。月光如水,灑在銅鏡上,映出層層疊疊的鬼影。阿瑤的身影從鏡中飄出,渾身籠罩著黑氣,麵目猙獰。

“公子,得罪了。”她伸出利爪,向蘇文昭心口抓去。

就在這時,蘇文昭腰間的玉佩忽然發出耀眼光芒,將阿瑤的身影釘在原地。銅鏡劇烈震動,鏡背的蟠螭紋開始脫落,露出裡麵刻著的一行小字:“巫蠱之禍,冤魂無數,此鏡乃鎮邪之物,非輪迴之器。”

阿瑤發出淒厲的尖叫,身影逐漸透明。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從一開始,就是個騙局。”她看向蘇文昭,眼中恢複了往日的溫柔,“公子,多謝你讓吾看清真相。這鏡中鎮壓著無數冤魂,吾去了,你要好自為之。”

話音未落,阿瑤的身影化作點點熒光,消散在月光中。銅鏡“哢嚓”一聲裂開,裡麵湧出一股黑氣,在空中凝聚成書肆老叟的模樣。

“豎子,壞吾大事!”老叟雙目赤紅,向蘇文昭撲來。

蘇文昭握緊玉佩,想起母親說過的話:“玉佩乃先祖所傳,遇邪則鳴。”他將玉佩擲向老叟,玉佩在空中化作一道白光,擊中老叟心口。老叟發出一聲慘叫,化作一縷黑煙,消散無蹤。

第二日清晨,蘇文昭在院中發現碎裂的銅鏡,鏡背刻著的“長信尚浴”四字已模糊不清。他將銅鏡埋在槐樹下,又在墳前立了塊木牌,上麵寫著“漢宮人阿瑤之墓”。

後來,蘇文昭離開洛陽,去了江南。有人說他在會稽山下開了家書肆,專門收購古物;也有人說他成了遊方郎中,四處行醫救人。

但冇人知道,每逢中元之夜,蘇文昭都會拿出一塊羊脂玉佩,放在窗前。月光灑在玉佩上,總會映出個素衣女子的身影,她站在陰影裡,安靜地看著他,就像當年在洛陽陋巷的那個夜晚。

銅鏡雖碎,冤魂已散,但有些故事,卻會永遠留在時光裡,等著被人記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