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骨笛骨笛
骨笛骨笛
康熙二十三年,秋,永定河決堤,大水漫過通州城,城郊亂葬崗的白骨被衝得遍地都是。我隨父親在河邊清理淤泥時,撿到了一支通體瑩白的骨笛。那笛子觸手冰涼,笛身上刻著細密的雲紋,尾端還綴著半塊腐朽的紅繩。
父親見了那骨笛,臉色驟變,揮著鐵鍬就要砸。“這東西邪性,趕緊扔了!”他的聲音發顫,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我那時才十五歲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,隻覺得這骨笛好看,死死攥在手裡不肯放。“爹,這笛子多特彆,扔了多可惜。”我嘟囔著,趁父親不注意,把骨笛揣進了懷裡。
回到家,我把骨笛藏在枕頭底下。夜裡,我翻來覆去睡不著,總覺得耳邊有細碎的笛聲,忽遠忽近。我以為是幻聽,蒙著被子強迫自己入睡。迷迷糊糊間,我看見一個穿青衫的女子站在床邊,她長髮及腰,臉色慘白,手裡拿著一支和我一模一樣的骨笛,正幽幽地看著我。“我的笛子……”她輕聲說,聲音像浸了水的棉線,軟乎乎的卻纏得人喘不過氣。我嚇得大叫一聲,猛地坐起來,冷汗濕透了衣衫。窗外月光正好,枕頭底下的骨笛泛著冷光,哪有什麼女子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夜裡的夢告訴了母親。母親聽完,臉色發白,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黃符,燒成灰兌了水,逼著我喝下去。“定是那骨笛招了不乾淨的東西,今天就把它扔了!”母親的語氣不容置疑。我心裡捨不得,嘴上答應著,卻還是把骨笛藏到了衣櫃的最底層。
從那以後,怪事接連不斷。每天夜裡,我總能聽到笛聲,有時在院子裡,有時在門外,有時甚至在耳邊。我開始失眠,精神越來越差,臉色也變得蠟黃。父親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,請了好幾個道士來家裡作法,可都冇什麼用。道士們都說,家裡有怨氣極重的東西,卻找不到源頭。
這天夜裡,我又被笛聲吵醒。我循著笛聲走到院子裡,看見那青衫女子正坐在桂花樹下吹笛。她的手指纖細,在骨笛上靈活地跳動,笛聲悲切,聽得人心裡發堵。“你是誰?為什麼總跟著我?”我鼓起勇氣問道。女子停下笛聲,抬起頭,我這纔看清她的臉。她的眼睛很大,卻冇有瞳孔,隻剩下一片慘白。“我叫阿瑤,這骨笛是我的。”她輕聲說,“當年我被惡人所害,屍骨拋在亂葬崗,唯有這根肋骨被做成了笛子。我找了它很久,終於在你這裡找到了。”
我嚇得後退一步,雙腿發軟。“既然笛子是你的,我還給你就是,你彆再跟著我了。”我說著,就要轉身回屋拿笛子。阿瑤卻搖了搖頭,“晚了,你已經沾了我的怨氣,除非你幫我報仇,否則我無法安息。”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,臉色也扭曲起來,“當年害我的人,是通州知府周大人。他為了霸占我的家產,殺了我全家,還把我的屍骨做成了笛子,送給了他的兒子當玩物。後來笛子丟了,他又派人四處尋找,卻一直冇找到。”
我聽了,又怕又氣。周大人在通州作惡多端,欺壓百姓,大家早就對他恨之入骨,隻是敢怒不敢言。“可我隻是個普通百姓,怎麼幫你報仇?”我問道。阿瑤說:“你隻要把這骨笛送到周大人的書房,他見了笛子,定會想起當年的事,到時我自會找他算賬。”
我猶豫了很久,最終還是答應了阿瑤。第二天一早,我趁著周府開門,混在送菜的隊伍裡,把骨笛放在了周大人的書房桌上。當天下午,就傳來周大人瘋了的訊息。據說他在書房裡看到了骨笛,嚇得魂飛魄散,嘴裡不停地喊著“饒命”“我錯了”,還拿著刀自殘,最後被家丁綁了起來。
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,可冇想到,阿瑤並冇有離開。夜裡,她又出現在我的床邊,臉色比之前更白了。“謝謝你幫我,可週大人還冇死,我的仇還冇報。”她說著,眼裡流下兩行血淚,“我要讓他血債血償。”我嚇得說不出話,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飄出窗外。
接下來的幾天,周府怪事不斷。先是周大人的兒子突然暴斃,死狀淒慘,身上冇有任何傷口,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精氣。接著,周府的家丁、丫鬟接二連三地失蹤,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百姓們都說,這是周大人作惡太多,遭了天譴。
我心裡越來越害怕,總覺得阿瑤的怨氣越來越重,說不定哪天就會找上我。我想把骨笛拿回來扔掉,可週府現在戒備森嚴,根本進不去。這天夜裡,我又聽到了笛聲,比之前更悲切,更淒厲。我走到院子裡,看見阿瑤站在月光下,手裡拿著骨笛,身上沾滿了鮮血。“周大人已經死了,我的仇報了。”她看著我,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,“可我已經離不開你了,你就陪我一起留在這世上吧。”
我嚇得轉身就跑,可雙腳像灌了鉛一樣,怎麼也跑不動。阿瑤飄到我麵前,伸出冰冷的手,抓住了我的胳膊。“彆怕,很快就好了。”她輕聲說,笛子湊到嘴邊,又吹了起來。笛聲響起的那一刻,我覺得渾身發冷,意識漸漸模糊。我彷彿看到了阿瑤被殺的場景,看到了她的家人倒在血泊中,看到了周大人猙獰的笑容……
等我再次醒來時,發現自己躺在院子裡,渾身是汗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,院子裡的桂花樹下,放著那支骨笛,笛身上的雲紋已經變成了暗紅色,像是染了血。我趕緊爬起來,拿起骨笛,跑到永定河邊,用力把它扔了出去。骨笛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落入水中,很快就不見了蹤影。
從那以後,我再也冇有聽到過笛聲,也冇有見過阿瑤。可我總覺得,她還在我身邊,說不定哪天,還會回來找我。每當夜裡聽到風吹過窗戶的聲音,我都會想起那支骨笛,想起阿瑤慘白的臉,還有她那悲切的笛聲。
多年後,我離開了通州,搬到了一個偏遠的小鎮。可我始終不敢忘記,那年秋天,永定河邊的白骨,還有那支沾滿怨氣的骨笛。有些東西,一旦沾上,就再也甩不掉了,它會像影子一樣,跟著你一輩子,直到你把命也還給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