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猩紅歎調
猩紅歎調
倫敦的霧總是帶著一股洗不掉的煤煙味,像一塊潮濕的灰布裹住整座城市。伊萊亞斯·索恩攥緊了風衣口袋裡的青銅懷錶,表蓋內側貼著一張泛黃的肖像——年輕女子的髮絲在維多利亞時代的陽光下泛著金棕色,笑容裡藏著兩個淺淺的梨渦。
“先生,要火柴嗎?”穿破洞靴子的男孩湊過來,凍得通紅的手指夾著一小盒硫磺火柴。伊萊亞斯搖頭,目光越過男孩的肩膀,落在蘇荷區那棟爬滿常春藤的三層小樓。黑色鐵藝大門上,纏繞的藤蔓早已枯萎,門環是兩隻交纏的蝙蝠,銅綠在霧中泛著冷光。
這是他尋找了整整六十年的地方。
推開門時,灰塵在從彩繪玻璃透進來的微光裡跳舞。空氣中瀰漫著舊木頭與乾枯玫瑰的氣息,樓梯扶手的雕花積著厚厚的灰,卻在某個特定的高度被磨得光滑——那是當年她習慣扶著的地方。伊萊亞斯的靴跟踩在木地板上,發出空洞的迴響,像敲在六十年前那個雪夜的記憶上。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
女聲從二樓傳來,低沉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。伊萊亞斯抬頭,看見欄杆後站著個穿黑色絲絨長裙的女人。她的頭髮依舊是記憶中的金棕色,隻是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,唇上塗著正紅色的唇膏,像凝固的血。
“塞拉菲娜。”他念出這個名字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懷錶在口袋裡發燙,彷彿裡麵封存的不是肖像,而是六十年前那場未完成的婚禮。
塞拉菲娜走下樓梯,裙襬掃過積灰的台階,卻冇留下任何痕跡。她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,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像最深的寒潭:“我以為你早該放棄了,伊萊亞斯。人類的壽命那樣短暫,你本該兒孫滿堂,在溫暖的壁爐邊安度晚年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伊萊亞斯從口袋裡掏出懷錶,打開表蓋,“你說過會等我回來的。1888年的雪夜,你在聖約翰教堂門口等我,手裡捧著白玫瑰。”
塞拉菲娜的目光落在肖像上,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:“那是個錯誤。我不該讓你捲進我們的世界。”她抬手,指尖輕輕拂過空氣中的灰塵,“那天我等了你三個小時,雪花落在玫瑰上,像撒了一層糖霜。可我等到的不是你,是瓦勒留斯。”
瓦勒留斯——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刀,刺穿了伊萊亞斯的記憶。六十年前,他是倫敦警局最年輕的探長,追查著一係列離奇的死亡案件——受害者脖頸上都有兩個細小的牙印,屍體像被抽乾了所有血液。他在追查線索時遇見了塞拉菲娜,那個在月光下喂流浪貓的女子,她的笑容讓他甘願放棄一切。
直到那個雪夜,他本該去教堂赴約,卻被一樁緊急案件困住。等他掙脫開趕來時,教堂門口隻剩下一地枯萎的白玫瑰,和雪地上拖曳的血跡。
“他把我變成了這副模樣。”塞拉菲娜撩起頸側的頭髮,露出兩個淡粉色的牙印,“他說我玷汙了吸血鬼的血統,和人類糾纏不清。他要懲罰我,讓我永遠活在對你的思念裡,看著你一點點老去、死亡。”
伊萊亞斯上前一步,想要觸碰她的臉頰,卻被她側身避開。“彆碰我,”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“我的皮膚很涼,像屍體一樣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伊萊亞斯的聲音沙啞,“六十年了,我走遍了歐洲,從巴黎到布達佩斯,從羅馬到維也納。我找遍了所有吸血鬼的巢穴,隻為了再見到你。我甚至找到了瓦勒留斯的墳墓,親手把木樁釘進了他的心臟。”
塞拉菲娜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震驚:“你殺了他?”
“為你報仇。”伊萊亞斯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,裡麵裝著深紅色的液體,“這是吸血鬼獵人的祕製藥劑,能讓吸血鬼恢複人類的身份,代價是縮短壽命。我找到了最後一位獵人,用我所有的積蓄換來了它。”
塞拉菲娜看著那個玻璃瓶,眼神複雜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瓶口上方停頓了片刻,又縮了回去: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如果我變回人類,我隻有不到十年的壽命。而你,已經是個八十歲的老人了。”
“十年足夠了。”伊萊亞斯握住她的手,她的指尖冰涼,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,“我們可以回到鄉下,買一棟帶花園的小房子。我會種滿你喜歡的白玫瑰,每天早上為你煮咖啡。我們可以一起看日出,一起等日落,就像我曾經承諾過的那樣。”
塞拉菲娜的眼眶泛紅,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她眼角滑落,滴在伊萊亞斯的手背上,冰涼刺骨。“你真是個傻瓜,”她哽嚥著說,“六十年了,你還是這麼傻。”
她接過玻璃瓶,拔開塞子,深紅色的液體在微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。她仰頭,將藥劑一飲而儘。
瞬間,劇烈的疼痛讓她蜷縮在地,指甲深深摳進木地板。她的身體在顫抖,骨骼發出咯吱的聲響,金棕色的頭髮開始變得黯淡,蒼白的皮膚漸漸恢複了血色。伊萊亞斯蹲下身,緊緊抱著她,感受著她身體裡逐漸恢複的溫度。
當疼痛終於平息,塞拉菲娜靠在伊萊亞斯的懷裡,呼吸微弱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佈滿皺紋的臉,伸手撫摸他的眼角:“你老了,伊萊亞斯。”
“可你還是那麼美。”伊萊亞斯吻了吻她的額頭,“就像六十年前一樣。”
他們離開了那棟爬滿常春藤的小樓,搬到了倫敦郊外的一座小村莊。伊萊亞斯買了一棟帶花園的小房子,親手種下了一片白玫瑰。每天早上,他都會為塞拉菲娜煮一杯咖啡,看著她坐在窗邊,陽光灑在她的頭髮上,像當年一樣溫暖。
他們一起在田野裡散步,一起在壁爐邊看書,一起在星空下跳舞。塞拉菲娜的身體越來越虛弱,卻總是笑著說:“能這樣和你在一起,真好。”
三年後的一個清晨,伊萊亞斯醒來時,發現塞拉菲娜靠在他的懷裡,已經冇有了呼吸。她的臉上帶著微笑,手裡緊緊攥著那枚青銅懷錶,表蓋內側的肖像早已褪色,卻依舊清晰。
伊萊亞斯將她埋在花園裡,在她的墳墓周圍種滿了白玫瑰。他每天都會坐在墳墓邊,為她讀詩,給她講村裡的趣事,就像她還在身邊一樣。
又是一個雪夜,和六十年前一樣冷。伊萊亞斯坐在壁爐邊,手裡握著那枚懷錶,漸漸閉上了眼睛。懷錶的指針停在了六點整,正是當年他本該抵達教堂的時間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覆蓋了花園裡的白玫瑰,也覆蓋了那兩座緊緊相依的墳墓。在寂靜的雪夜裡,彷彿還能聽見六十年前的誓言,像一首猩紅的詠歎調,在時光的長河裡輕輕迴盪。
白玫瑰在雪下悄然綻放,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,那是愛情與永恒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