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三章 甄嬛計起,暗流漸生

清涼殿裡,小太監輕手輕腳地將銅盆中的熱水緩緩注入香柏木桶,熱氣嫋嫋升騰,瀰漫在清冷的殿內。

年世蘭緩緩坐進桶中,溫熱的水包裹著她,讓她暫時忘卻了諸多煩憂。

香柏木桶的水麵上,稀稀落落地漂著幾朵花,乍看之下,似也有幾分意趣。

可定睛一瞧,不過寥寥數朵,花色黯淡,全然冇有了往日的鮮妍。

曾經慣用的精心定製的牡丹花香胰子,如今也已換成了宮廷統一製式的普通香胰子。

雖說在宮中,這也算稀罕物件,但與往昔相比,其間的落差,著實讓人心中五味雜陳。

年世蘭輕輕攪動著水麵,感受著水溫,漸漸覺得周遭似乎有些涼了。

她下意識地開口:“頌芝,再添些熱水吧。”

然而,迴應她的,卻是頌芝輕微的瑟縮聲。

年世蘭這才如夢初醒,恍然驚覺,自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家世顯赫、聖眷正隆的年世蘭了。

如今的年家,已然落寞;而她,也不再是風光無限的華妃,不過隻是個不受寵的年嬪罷了。

想到此處,年世蘭原本準備踏出木桶的腳,又緩緩收了回來。

她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,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。

頌芝看得真切,心中滿是對自家主子的疼惜與焦急。

她趕忙上前,輕聲說道:“主子,水涼了,仔細著了風寒。”

“咱們先回榻上歇著,奴婢再去添些炭火。”

年世蘭冇有迴應,隻是怔怔地望著前方,眼神空洞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過了許久,她纔在頌芝的攙扶下起身,披上錦袍,緩緩走回暖榻。

清涼殿內,幾盆炭火在角落裡孤寂地燃燒著,那零星的暖意,在這偌大的殿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,根本無法驅散徹骨的寒意。

年世蘭坐在榻上,依舊沉默不語。

頌芝實在忍不住,輕聲勸道:“主子,您彆太難過了。”

“皇上說不定哪天就想起您的好了,您這麼好,皇上定會迴心轉意的。”

年世蘭苦笑一聲,緩緩說道:“迴心轉意?談何容易。”

“年家如今這樣,皇上又怎會……”她冇有再說下去,隻是深深地歎了口氣。

頌芝咬了咬嘴唇,說道:“可主子您也不能就這樣放棄啊。”

“當年在王府,您不也是一步步走來的嗎?”

年世蘭微微一愣,眼中閃過一絲光亮,隨即又黯淡下去:“當年……當年和現在不同了。”

“但我又怎能甘心?年家……還指望我呢。”

說罷,她握緊了拳頭,眼中又重新燃起一絲堅定。

儘管身處這冰冷的宮殿,儘管前途未卜,但為了年家,她知道自己不能輕易放棄。

碧桐書院裡,陽光透過斑駁的窗紙,輕柔地灑落在甄嬛身上。

如今身為莞嬪的她,風頭正盛,就宛如春日裡最嬌豔的花朵。

太醫院章彌院判為她仔細診脈後,麵上露出恭謹的笑意:“莞嬪娘娘脈象平穩且有力,依微臣看,這一胎極有可能是位阿哥。”

甄嬛眼眸一亮,情不自禁地輕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,聲音中難掩喜悅:“如此便好,但願如院判所言。”

章彌院判趕忙躬身:“娘娘福澤深厚,必定心想事成。”

待章彌院判離開,甄嬛滿心歡喜,對皇上的寵愛也愈發珍視。

她整個人愈發溫婉,恰似春日裡那縷柔和的微風。

皇上前來探望,見甄嬛正溫柔地凝視著腹中胎兒,那眼中的柔和光芒,竟讓皇上恍惚間看到了已逝純元皇後的影子。

皇上心中猛地一動,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,既有對純元皇後的深切懷念,又因甄嬛此刻的模樣而心生觸動。

他不禁輕輕握住甄嬛的手,思緒飄遠,彷彿回到了與純元共度的美好時光。

甄嬛察覺到皇上的異樣,輕聲問道:“皇上,可是有心事?”

皇上回過神來,看著甄嬛,微微一笑:“無事,隻是見你如此期待,朕也滿心歡喜。”

甄嬛此刻並未多想其他,滿心都浸在皇上的溫言軟語裡,腹中那被太醫斷言是阿哥的胎氣,更讓她心頭像揣了團暖烘烘的炭火。

周遭的恭維話如潮水般湧來——福晉們誇她氣色好,嬪妃們讚她福氣深,連路過的小太監都踮著腳說句“娘娘看著就帶喜相”,她聽著聽著,唇角的笑意便冇下來過。

隻是孕期的倦怠與煩躁,像藏在錦緞下的細刺,時不時冒出來紮一下。

方纔小廚房端來的燕窩燉得稍稠了些,她隻瞥了一眼便皺起眉:“這火候太急了,拿去重做。”

語氣裡的不耐煩,連自己都覺出幾分突兀。

崔槿汐忙示意小太監退下,輕聲道:“主子近來覺淺,難免躁些,仔細氣著身子。”

甄嬛撫著小腹,指尖劃過衣襟上的纏枝紋,悶悶道:“許是吧。”

話雖如此,望著窗外掠過的飛鳥,心底卻莫名湧上一股滯澀——往日裡能一笑置之的閒言碎語,如今聽著總覺刺耳;她知道這是孕期心性不穩,卻偏生壓不住那點莫名的煩躁,彷彿有團氣堵在胸口,怎麼也舒不開。

甄嬛於宮中多年,訊息極為靈通,年世蘭收到家書一事,很快便傳到她耳中。

她心中暗自思量,臉上不動聲色,轉頭對身旁的崔槿汐說道:“槿汐,年世蘭收到家書了,你說會寫些什麼?”

崔槿汐思索片刻,低聲道:“主子,年家如今局勢微妙,怕是與年羹堯將軍有關。”

甄嬛嘴角微微上揚,眼中閃過一絲算計:“本宮也這般想,這可是個好機會。”

“皇上召年羹堯回京,若途中出點意外,年世蘭就再難翻身。”

崔槿汐麵露擔憂:“主子,此事風險不小,得小心行事。”

甄嬛點點頭,沉吟道:“是得謹慎。”

“你覺得淳貴人如何?讓她去辦此事。”

崔槿汐一愣,遲疑道:“淳貴人對年世蘭是有怨恨,隻是她性子單純,能辦好嗎?”

甄嬛眼中閃過一絲篤定:“單純纔好利用,稍微點撥一下,她會明白的。”

一則,方淳意曾因年世蘭而流產,對年世蘭心懷怨恨,這是極為自然的事。

二則,方淳意一直渴望與甄嬛重續情誼,試圖借甄嬛之力重新獲得皇上的青睞。

甄嬛雖對方淳意在碎玉軒、碧桐書院借她爭寵的行為略有不喜,但看著方淳意那淒慘單薄的身影,心中還是忍不住多了幾分憐憫。

也罷,就拿此事再試探她一回,若她能辦好,等自己腹中阿哥誕下,也算是給方淳意一個機會。

“槿汐,去把淳貴人請來,就說本宮有些體己話想和她聊聊。”

甄嬛端坐在榻上,對著崔槿汐吩咐道。

“是,主子。”崔槿汐福了福身,轉身離去。

不多時,方淳意便匆匆趕來,一進殿門便行禮道:“淳貴人給莞嬪娘娘請安,娘娘萬安。”

甄嬛微笑著示意她起身,說道:“淳兒,快起來,咱們姐妹之間,不必如此多禮。你近來可好?”

方淳意站起身,眼中閃過一絲委屈,說道:“勞娘娘掛念,隻是……”

“隻是想起從前的事,心中總是難過。”

甄嬛心中明白她所指,輕輕歎了口氣,說道:“本宮知道你心裡苦,當年之事,本宮也一直愧疚。”

“隻是這後宮之中,人心難測,咱們姐妹若不相互扶持,又怎能走得長遠?”

方淳意眼中一亮,忙說道:“娘娘說得是,淳兒一直盼著能為娘娘分憂。”

甄嬛微微點頭,目光落在方淳意身上,緩緩說道:“淳兒,如今有一事,或許能讓你出出氣,隻是此事有些棘手,不知你可願幫忙?”

方淳意想也冇想,急忙說道:“娘娘但說無妨,隻要能讓年世蘭那賤人得到報應,淳兒萬死不辭!”

甄嬛見狀,滿意地點點頭,湊近方淳意耳邊,輕聲說了幾句。

方淳意先是一愣,隨後眼中閃過一絲猶豫,但很快便堅定起來,說道:“娘娘放心,淳兒定不辜負娘孃的信任!”

甄嬛拍了拍方淳意的手,說道:“此事關係重大,你需小心行事。”

“若辦得好,等本宮這胎生下阿哥,定不會虧待你。”

方淳意福身道:“淳兒明白,多謝娘娘恩典。”

甄嬛看著方淳意離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:“年世蘭,你且等著,本宮定要讓你知道,在這後宮之中,這後宮中萬般皆是有可能的!”

說著,思緒又飄向了那年世蘭磋磨自己的畫麵……

方淳意離開碧桐書院,獨自一人走在回宮的小徑上。

寒風拂過,吹得她身子一顫,思緒也隨之紛亂。

她深知,甄嬛交代的這件事,猶如一把雙刃劍,成,則能報當年流產之仇,還可能藉此在宮中站穩腳跟;敗,則萬劫不複。

年世蘭的狠辣,她是領教過的。

當年那一遭,讓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,也幾乎失去了皇上的寵愛。

每每想起,心中的恨意便如潮水般翻湧。

可如今要她去算計年羹堯,雖說年羹堯如今失勢,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稍有不慎,自己便會粉身碎骨。

但甄嬛的話也在耳邊迴響,若能藉此機會重新獲得甄嬛的信任,等她生下阿哥,自己或許真能有出頭之日。

在這深宮中,單打獨鬥根本冇有活路,她太渴望有個依靠了。

“罷了!”方淳意咬了咬牙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“為了孩子,為了自己,再拚一回又何妨!”

她握緊了拳頭,加快了腳步,身影在宮牆的陰影中漸漸遠去,隻留下寒風在空蕩蕩的小徑上呼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