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二章 家書抵京,風波又起
宮牆深深,恰似一道無形的桎梏,將宮中眾人困於其間,任由命運擺弄,由不得人事事如意。
雍正三年的凜冬,寒風如刀,割得人臉上生疼,連清涼殿的殿角都浸了潮意,透著絲絲寒意。
年世蘭半倚在鋪著石青緙絲軟墊的暖榻上,屋內炭火明明暗暗,映著她略顯憔悴卻依舊倔強的麵容。
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赤金點翠鐲子,那溫潤的觸感,彷彿帶著久遠的溫度——
這鐲子,是皇上還是親王時賞給她的,遙想當年,何等風光,如今再瞧,卻似隔了幾重山水,半生已過。
然而,年世蘭生性執拗,哪怕如今處境艱難,仍堅信自己在皇上心中有著彆樣的位置。
哥哥年羹堯卸去陝甘總督一職,她在萬歲宴上也未能如願爭寵,位份更是一降再降,成了華嬪。
但這些挫折並未將她打倒,在她看來,隻要自己儘心承寵,事事做到儘善儘美,終能焐熱皇上的心,為風雨飄搖的年家爭得一線生機。
這般念頭在心底紮根,她的眼底便悄然添了幾分韌勁,那原本被寒意籠罩的殿內,竟也似因這股子勁兒,連稀薄的炭火都暖了些許。
此刻的年世蘭,滿心滿眼皆是爭寵固位。
並非她不想著為皇家開枝散葉,綿延子嗣,隻是年家如今搖搖欲墜,猶如風中殘燭,先穩住根基纔是當務之急。
至於那些兒女情長的溫柔念想,便隻能暫且深埋心底,待來日方長。
如此堅韌不拔,這纔是真正的年世蘭。
想當年在王府,她風華正茂,得儘寵愛;入宮後,也曾手握權勢,風光無限。
如今雖已失勢,但她骨子裡的傲氣與勇氣從未磨滅,即便身處泥沼,也有重新站起來的決心與魄力。
在這深不見底的宮牆之內,她猶如一頭困獸,卻依舊奮力掙紮,隻為守護年家,守護自己最後的尊嚴。
這日午後,清涼殿內的炭火雖添著,卻比往日稀薄了些,鬆木燃得不透,隻餘下幾分溫吞,混著冬日的潮氣,透著股說不出的濕冷。
可年世蘭臉上卻泛著掩不住的潮紅,方纔貼身宮女頌芝剛從外間回來,附在她耳邊回稟了訊息,語氣壓得極低:“主子,前殿太監來報,年將軍不日便要抵京了。”
年世蘭猛地坐直身子,金步搖輕晃,撞出細碎的聲響。“你說什麼?”
她聲音微顫,卻難掩激動,“哥哥當真要回京?”
“雖冇了陝甘總督的職分,改授杭州將軍,可終究是保下了性命,還握著幾分兵權,這便夠了!”
頌芝連忙上前扶了她一把,低聲勸道:“主子慎言!”
“這宮牆之內耳目眾多,這般張揚,若是被人聽了去,難免又要嚼舌根,說主子借年將軍之事炫耀呢。”
年世蘭擺了擺手,心頭的暖意蓋過了殿內的濕冷,連呼吸都輕快了幾分:“我曉得分寸。”
“隻是哥哥能平安回來,便是天大的喜事,本宮瞧著這殿裡,倒也不冷了。”
說著便要起身,竟有了高歌一曲的興致,“若是能唱上一段,纔不負這好心情。”
“主子萬萬不可!”頌芝急忙攔住,“宮中規矩森嚴,妃嬪不可在殿外隨意高歌,傳出去豈不是落人口實?”
年世蘭正待再說,殿外忽然傳來小太監的腳步聲,伴著細碎的通報:“主子,小璨子求見,說有要事稟奏!”
話音未落,一個身著青緞袍褂的小太監便急匆匆闖了進來,膝蓋一軟便跪在了地上,雙手高高舉著一封封緘的家書,額上沁著薄汗,氣息都不穩。
這小太監是負責傳遞外宮信件的,這般擅闖殿內,本是失儀。
年世蘭臉色一沉,語氣帶著幾分嗬斥:“放肆!清涼殿的規矩都忘了?竟敢這般毛手毛腳闖進來!”
小璨子嚇得渾身發抖,連連磕頭:“奴才小璨子,求年嬪主子恕罪!”
“實在是年將軍寄來的家書,奴才瞧著封皮緊急,不敢耽擱片刻,才亂了規矩!”
年世蘭正要發作的話卡在喉嚨裡,目光一瞟落在那封家書上——米黃色的麻紙上,是哥哥年羹堯那筆力遒勁的楷書落款,熟悉得刻進骨子裡。
她心頭猛地一沉,方纔的歡喜瞬間被莫名的慌亂取代,心跳竟撲通撲通直跳,連指尖都有些發麻。
頌芝瞧著她神色不對,連忙上前輕聲道:“主子,仔細身子。”
“許是年將軍怕主子惦記,先寄信來報平安呢。”
年世蘭微微頷首,卻久久冇能回神。她盯著那封家書,腦子裡翻湧著無數念頭:哥哥既已在回京路上,為何還要先寄家書?
莫非是途中出了變故?還是京中另有風波?
殿內靜得隻剩炭火劈啪的輕響,小璨子仍跪在地上,大氣不敢出。
又過了片刻,年世蘭才深吸一口氣,顫抖著手從頌芝手中拿過家書,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頁,竟控製不住地發顫。
“你退下吧,冇有傳召,不許再進來。”她聲音乾澀,揮了揮手。
小璨子如蒙大赦,連忙磕頭謝恩,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,還細心地合上了殿門。
頌芝扶著年世蘭重新坐下,遞過一方繡帕:“主子莫慌,慢慢看。”
年世蘭咬了咬唇,緩緩拆開火漆封口,抽出裡麵的信紙。
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,開篇便是“妹親啟”三字,語氣卻比往日沉重了許多。
她逐字逐句地看著,臉色由最初的激動,漸漸轉為凝重,到最後,指尖的力道幾乎要將信紙攥破。
“哥哥他……”年世蘭聲音哽咽,話未說完便頓住了。
頌芝心頭一緊,連忙問道:“主子,年將軍信中說些什麼?可是出了何事?”
年世蘭抬手拭了拭眼角,將信紙揉在掌心,沉聲道:“哥哥說,此次回京,皇上雖未明著降罪,卻恐是要軟禁他在京中。”
“他還說,讓我在宮中謹言慎行,莫要為他求情,也莫要再提年家舊事,安安分分做我的華妃,方能自保。”
“這……”頌芝一時語塞,隻覺得心頭髮涼。
年將軍是年家的頂梁柱,若是被軟禁,年家在朝中便再無依靠,主子在宮中的日子,怕是更難了。
年世蘭閉上眼,強壓下心頭的酸澀與恐慌。
她不能慌,她是年家的女兒,是皇上的妃嬪,無論前路多險,她都要撐下去。
片刻後,她睜開眼,眼底已恢複了往日的銳利:“頌芝,備水。本宮要梳妝打扮,待會兒去給皇後請安。哥哥既已這般囑咐,本宮便不能讓他失望。”
頌芝雖憂心忡忡,卻也曉得此刻隻能聽主子的安排,連忙應道:“是,奴才這就去備水。”
殿內的炭火依舊溫吞,可年世蘭心中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皇上欲改革抓權的風,終究還是吹到了翊坤宮,吹到了年家頭上,而她,唯有在這深宮中步步為營,方能在風雨中尋得一線生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