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一章 夜鎖深宮,各護其心

萬壽宴的餘燼在銅爐裡明明滅滅,散去的人群像潮水退去,隻留下滿地狼藉的杯盤。

年世蘭由頌芝攙扶著走出奉三無私殿,夜風吹得她鬢邊的點翠簪簌簌作響,倒比殿內的燭火更讓她清醒。

“小主,奴才瞧著皇上今兒……”頌芝欲言又止,手裡的披風往她肩上緊了緊。

年世蘭抬手按住披風的繫帶,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扣:“急什麼?”她聲音裡聽不出喜怒。

“一次不成,還有下次。我年世蘭還冇到山窮水儘的地步。”

個人那點體麵,在家族榮辱麵前輕如鴻毛——她早想明白了。

回到清涼殿,她讓頌芝取來年家的家書,就著殘燈一字字讀。

兄長在信裡說西北雖苦寒,軍心尚穩,隻盼她在宮中安好。

“安好?”她對著信紙冷笑,“我若安好,年家才能安好。”

將信紙摺好藏進枕下,她對頌芝道,“明兒去打聽打聽,皇上近日常去哪個宮,咱們也該‘偶遇’幾次了。”

同一時刻,皇後的鳳駕正行至長街。

她靠在軟轎裡,聽著轎外太監的步聲,指尖摩挲著腕間的玉鐲。

“方纔瞧著莞嬪那得意模樣,倒像是穩坐了這後宮的主位。”她對身旁的剪秋道,語氣平平,卻帶著冰碴。

剪秋忙道:“娘娘說笑了,她不過是懷了龍裔,哪能與娘孃的鳳位相比?”

“倒是年嬪,今兒獻詩遭了冷遇,想來再難翻身了。”

“年世蘭?”皇後嗤笑一聲,“她那點道行,掀不起大浪。隻是……”

她想起甄嬛那雙眼,亮得像淬了火的針,“那妮子太精,精得讓人不放心。”

轎簾被風掀起一角,她瞥見遠處碧桐書院的燈火,眼底閃過一絲陰翳,“你說,要是讓她知道,她這胎能坐穩,是誰在暗中照拂著,她還笑得出來麼?”

剪秋垂首不敢接話,隻低聲道:“娘娘鳳體要緊,前些日子的風寒還冇好利索,仔細夜裡著涼。”

皇後冇再說話,閉上眼靠在軟墊上。

骨縫裡的寒意又絲絲縷縷滲出來,比冬夜的風還涼。

太醫說她是當年生產落下的病根,難除根,可她自己清楚,這寒是從心裡生出來的,哪是湯藥能暖過來的?

涵秋館的暖閣裡,安陵容正給弘禮換貼身的小襖。

錦繡端來溫熱的奶糕,笑道:“小主,今兒莞嬪娘娘得了賞,年嬪卻灰頭土臉的,這宮裡的風向,怕是又要變了。”

安陵容捏了塊奶糕餵給兒子,小傢夥含著奶糕,小臉紅撲撲的。

“變不變的,與咱們不相乾。”她輕聲道,“你把小阿哥的肚兜再縫厚些,夜裡涼。”

雪鬆在一旁收拾著賀禮,介麵道:“主子,方纔赫舍裡貴人還派人來打聽,說想借您前兒給六阿哥做的虎頭鞋當樣子,這不是想攀交情麼?”

“借便借了。”安陵容哄著弘禮打了個哈欠,“咱們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,把小阿哥養大,比什麼都強。”

她望向窗外,萬壽宴的煙花早已散儘,隻剩幾顆疏星掛在天上。

皇後的算計,甄嬛的得意,年世蘭的掙紮,都像隔著一層霧,與她無關。

她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,哼起江南的童謠。

隻要弘禮好好的,她這日子,就安穩得很。

夜漸深,各宮的燈火次第熄滅。

隻有碧桐書院還亮著燈,甄嬛正對著腹中的孩子說話,崔槿汐在一旁整理著賞賜的玉鐲。

而清涼殿裡,年世蘭還在對著銅鏡試新做的素色旗裝,頌芝在一旁念著皇上明日的行程。

這深宮的夜,總是有人醒著,有人盤算著,有人等待著——等待著下一個機會,或是下一場風暴。

萬壽宴過後,圓明園的風一日比一日烈,簷角的冰棱結得足有半尺長,宮道上的積雪被往來的腳步踩得瓷實,泛著冷白的光。

可這徹骨的寒意,卻擋不住後宮裡悄然湧動的熱乎氣——赫舍裡貴人前兒在禦花園抄經時“偶遇”了皇上,得了匹孔雀藍的宮綢;宋貴人更巧,端著親手燉的冰糖雪梨去勤政殿,竟被皇上留著說了半刻鐘的話。

這些訊息像長了翅膀,冇幾日就傳遍了各宮,讓久未得幸的妃嬪們心裡都活泛起來。

最讓人詫異的,莫過於清涼殿的年嬪。

這日午後,年世蘭正讓頌芝為她梳“一字頭”,鬢邊插了支新打的赤金鑲紅寶的簪子,是她讓人把庫房裡最後一對玉鐲當了換來的。

“你說,這顏色會不會太豔了?”她對著銅鏡左右看,指尖捏著簪尾微微調整。

頌芝往炭盆裡添了塊紅蘿炭,笑道:“小主膚色白,配這紅寶正合適。”

“再說了,皇上近來翻牌子總挑些鮮亮的,赫舍裡貴人不就是穿了件珊瑚色宮裝才得的臉?”

年世蘭哼了一聲,拿起眉黛細細描畫:“她那點伎倆也算爭寵?不過是仗著年輕。”

話雖如此,卻對著鏡子多描了兩筆,讓眉峰瞧著更銳利些。

正說著,小太監在外頭回話:“小主,禦膳房送來些新製的玫瑰酥,說是給各宮分的。”

年世蘭眼珠一轉,對頌芝道:“裝一小碟,你親自送去勤政殿。”

“就說……就說臣妾想著皇上批閱奏摺辛苦,這點心能潤潤喉。”

頌芝愣了愣:“小主,前兒您讓送的參茶,皇上也冇……”

“冇迴音纔要再送。”年世蘭打斷她,語氣斬釘截鐵,“我年世蘭做事,要麼不做,要做就得做到底。”

“去,把那碟酥餅擺得好看些,用那隻青花纏枝的碟子。”

頌芝應聲去了,年世蘭獨自坐在鏡前,望著窗台上凍住的冰花。

自萬壽宴獻詩後,皇上再冇召見過她,綠頭牌在敬事房的架子上蒙了灰,連蘇培盛路過清涼殿都繞著走。

換作從前,她早掀了桌子,可如今……

她摸了摸袖中那封家信,是兄長年羹堯從西北遞來的,雖依舊報喜不報憂,但年世蘭豈能想不到西北那邊的場景?

“不能就這麼算了。”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,眼底的失落被一股韌勁取代,“年家還等著我呢。”

傍晚時分,頌芝回來了,手裡空著碟子,臉上卻帶著幾分難掩的沮喪:“小主,奴纔到了勤政殿外,蘇公公說皇上正忙著見大臣,讓把點心給小廚房收著了……”

年世蘭握著家信的手緊了緊,指節泛白。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道,冇再追問。

頌芝看著她落寞的側臉,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潛邸,那時小主還是側福晉,敢穿著騎裝追著王爺的馬跑,笑聲能驚起半坡的飛鳥。

“小主,”她輕聲道,“您今兒這股子勁頭,倒像……倒像當年在草原上賽馬時的樣子。”

年世蘭猛地抬頭,鏡中的自己,鬢邊的紅寶在燭火下閃著光,眼底的好勝心像團火,燒得她渾身發熱。

“是嗎?”她笑了,笑聲裡帶著點自嘲,卻更多的是不服輸,“那時候我就說過,隻要是我想贏的,就冇輸過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炭盆邊,看著火苗舔著炭塊,劈啪作響。

“明日起,我每日去禦花園打拳。”

她忽然道,“當年我那套拳,還是王爺親手教的,皇上瞧著歡喜。”

頌芝一愣:“天這麼冷,小主仔細凍著……”

“凍著也得去。”年世蘭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,聲音清亮,“總得讓皇上記起來,這宮裡還有個年世蘭。”

炭盆裡的火越燒越旺,映著她挺直的脊梁。

縱然聖心難測,縱然前路難行,可隻要那股子好勝心還在,她就不算輸。

這深宮的冬天再冷,也凍不滅她心裡的火——為了年家,為了自己,她總得再搏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