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章 詩寄孤勇,恩寵難尋

巳時的宴席剛開了個頭,東配殿的角落裡便起了細碎的議論聲。

幾位宗親福晉端著茶盞,目光卻黏在西配殿年世蘭的座位上,聲音壓得低低的,像簷角漏下的寒風。

“瞧年嬪身上那石青料子,說是杭綢,可針腳也就尋常繡孃的手藝,哪比得上熹妃身上那件雲錦?”

鑲黃旗的一位福晉用帕子掩著唇,眼角的餘光掃過甄嬛隆起的小腹,“聽說莞嬪這胎穩得很,太醫都說是位阿哥呢,這福氣可不是誰都有的。”

旁邊的正白旗福晉跟著點頭,指尖敲著桌麵:“想當年年家勢盛時,她穿的哪件衣裳不是金線繡的?”

“如今倒好,連支像樣的頭麵都冇有,頭上那點翠簪,看著倒像是早年的舊物了。”

“樹倒猢猻散罷了。”另一位福晉輕笑,“年羹堯在西北的軍餉都斷了月餘,她在宮裡還能有什麼體麵?”

這些話像針尖似的飄過去,年世蘭雖聽不真切,那些打量的眼神卻如芒在背——有同情,有鄙夷,更多的是看好戲的漠然。

她握著酒杯的指節泛白,指甲幾乎要掐進紫檀木桌麵裡。

想當年在潛邸,她生辰時王爺親自賞的寶石,顆顆比眼下莞嬪腕間的還大;如今不過是失了些勢,竟成了這些婦人嘴裡的笑柄。

“小主,喝口茶潤潤喉。”頌芝低聲勸道,悄悄往她碟子裡夾了塊芙蓉糕,“仔細氣著身子。”

年世蘭深吸一口氣,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,酒液的辛辣嗆得她眼眶發熱:“忍著。”

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,“等過了今日,看誰還敢小瞧我。”

好不容易捱到未時三刻,外朝官員退席的動靜傳來,年世蘭才如蒙大赦般起身,帶著頌芝往奉三無私殿附近的偏殿去。

偏殿裡隻擺著一張小桌,炭火燒得並不旺,她卻脫了外褂,讓頌芝取出那本翻得捲了角的《唐詩選》。

“再念一遍。”年世蘭背對著殿門,聲音有些發緊,“青海長雲暗雪山……”

“青海長雲暗雪山,孤城遙望玉門關。黃沙百戰穿金甲,不破樓蘭終不還!”

頌芝捧著詩集,一字一句念得清晰,“娘娘,您都背得滾瓜爛熟了,錯不了的。”

年世蘭轉過身,鬢邊的碎髮被風吹得散亂:“我要的不是不錯,是要讓皇上記起來——記起年家為大清立過的功,記起我年世蘭不是隻會撒嬌的婦人!”

她走到鏡前,對著模糊的銅鏡理了理衣襟,“等會兒獻詩時,我要站得筆直,讓所有人都看看,我年世蘭還冇垮!”

申時剛到,奉三無私殿內已擺好了家宴。

紫檀木長案上鋪著紅絨布,鎏金碗碟裡盛著鹿尾、熊掌等珍品,連酒壺都是銀胎鎏金的,透著比先前更甚的精緻——畢竟是宗親家宴,雖不似外朝那般拘謹,規格卻半分不減。

皇上還未駕臨,殿內的氣氛倒比上午鬆快許多。

齊妃端著一碗杏仁酪,正和幾位王府福晉說笑:“我們三阿哥昨兒還說,要給皇上畫一幅《鬆鶴延年圖》當賀禮呢,雖說畫得稚拙,也是孩子的心意。”

福晉們紛紛附和,誇三阿哥聰慧。

甄嬛被幾位相熟的宗親圍著,正說著腹中胎兒的動靜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:“前兒夜裡踢得厲害,想來是個活潑的,倒讓皇上笑話了,說這孩子性子隨我。”

“莞嬪說笑了,龍裔活潑纔是福氣。”和碩怡親王福晉兆佳氏笑著打趣,“等小阿哥落地,我們府裡的格格定要送來親手繡的虎頭鞋。”

安陵容抱著弘禮坐在稍遠些的位置,幾位低位分的嬪妃正圍著她說話,有的誇六阿哥長得周正,有的請教育兒的法子,她一一笑著應答,指尖輕輕拍著兒子的背,倒也自在。

唯有年世蘭,獨自坐在最末的席位上,麵前的酒杯紋絲未動。

先前總圍著她轉的幾位嬪妃,如今都湊到了甄嬛那邊;連早年受過她恩惠的一位答應,也隻敢遠遠地看她一眼,便慌忙低下頭去。

“小主,要不要讓廚房再添個熱湯?”頌芝看著滿桌幾乎未動的菜肴,心疼地問道。

年世蘭冇應聲,目光死死盯著殿門的方向。她知道,自己今日就像戲台子上的角兒,所有人都等著看她是唱得滿堂彩,還是摔得粉身碎骨。

可她偏要唱下去——哪怕嗓子唱啞了,也要唱出當年那股子破釜沉舟的勁頭來。

殿外傳來太監的唱喏: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
年世蘭猛地站起身,指尖將那本磨得邊角發毛的《唐詩選》攥得更緊,紙頁的棱邊硌得掌心生疼。

她望著殿門方向,看著皇上明黃的袍角掃過門檻,看著甄嬛被一眾宗親福晉簇擁著屈膝行禮,鬢邊的南珠步搖隨著動作輕輕晃動;又看見安陵容抱著弘禮上前,皇上伸手逗了逗那孩子的下巴,小阿哥咯咯的笑聲像銀鈴般撞在殿梁上。

周遭的請安聲、笑語聲像潮水般漫過來,卻冇一絲半縷落在她身上。

皇上的目光掠過她時,竟像看一團尋常的影子,連片刻的停留都冇有。

“小主……”頌芝在她身後低聲喚道,聲音裡帶著怯意。

年世蘭喉間發緊,指甲幾乎要嵌進詩集的封皮裡。她原想此刻便上前,可看著皇上逗弄弘禮時眼底的柔和,看著甄嬛被眾人圍著道賀的熱鬨,那股子衝勁忽然就泄了。

“再等等。”她啞著嗓子說,重新坐回椅上,脊梁卻挺得筆直,“等眾人獻藝過了再說。”

宴席開了冇多久,宗親子弟便陸續上前獻藝。

一位貝子爺吹了段《慶豐年》的笛曲,引得眾人喝彩;一位福晉彈起琵琶,唱了支江南小調,皇上聽得含笑點頭。

輪到甄嬛時,她並未獻藝,隻讓小允子呈上一幅親手繡的“萬壽無疆”圖,針腳細密,配色雅緻,皇上接過看了看,對身旁的蘇培盛道:“賞莞嬪一對羊脂玉鐲。”

“謝皇上恩典。”甄嬛福身謝恩,起身時,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年世蘭,見她正低頭看著桌麵,側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冷硬。

又幾位宗親獻過藝,殿內的氣氛越發熱絡。

年世蘭始終冇動,隻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,酒液入喉,卻暖不了心底的寒意。

她聽見旁邊幾位福晉還在議論:“聽說年將軍在西北的糧草都快斷了,這年家……怕是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,你看她今兒這模樣,哪還有半分當年華妃的風光?”

這些話像冰碴子,順著耳廓往心裡鑽。

年世蘭捏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,忽然想起當年在潛邸,王爺帶著她打馬過禦花園,說她性子像草原上的狼,敢闖敢拚。

那時她何曾受過這等冷落?可如今……

“小主,該輪到您了。”頌芝提醒道,聲音帶著急。

年世蘭深吸一口氣,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,猛地站起身。

這一次,她冇有猶豫,提著裙襬一步步走到殿中,對著皇上盈盈下拜:“臣妾年氏,願為皇上獻上一詩,恭賀聖壽。”

皇上正和皇後說著什麼,聞言抬了抬眼:“哦?你且念來。”

年世蘭挺直脊背,目光越過眾人,落在皇上臉上,一字一句念道:“青海長雲暗雪山,孤城遙望玉門關。黃沙百戰穿金甲,不破樓蘭終不還!”

她念得極用力,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,彷彿想將這些天的委屈、不甘,都藉著詩句喊出來。

殿內靜了片刻,皇上看著她,沉默了許久才道:“詩是好詩,隻是……”

他頓了頓,語氣平淡,“如今是太平年月,不必總提征戰之事。”

年世蘭的心猛地一沉,像墜入了冰窖。

她原想借這首詩勾起皇上對年家戰功的念及,卻冇想換來這麼一句。

“臣妾……臣妾失言。”她低下頭,額前的碎髮遮住了眼底的紅。

皇上冇再說話,隻揮了揮手:“下去吧。”

回到座位時,年世蘭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。

頌芝扶著她的胳膊,急得快哭了:“小主,您彆往心裡去,皇上許是……許是冇聽出您的心意。”

年世蘭搖了搖頭,忽然低低地笑了,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,幾分決絕。

“我不是為了他的心意。”她望著殿外漆黑的夜空,聲音輕得像歎息,“我是為了年家。”

“為了我阿瑪,我兄長,為了那些還在西北戍守的年氏子弟。”

旁人的目光算什麼?皇上的不在意又算什麼?隻要能為年家爭得一線生機,哪怕讓她像螻蟻般匍匐,她也認了。

她重新坐直身子,端起桌上的酒杯,對著皇上的方向遙遙一敬,然後一飲而儘。

酒液辛辣,卻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——這條路難走,可她年世蘭,從來不是會輕易認輸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