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九章 萬壽宴開,暗流潛湧
雍正三年十月三十日,天朗氣清,朔風雖微,卻被內務府的細密籌謀隔在殿宇之外。
金磚墁地的宮室裡暖意融融,梁枋間遍懸硃紅萬壽燈,流蘇垂絛隨風輕晃,映得殿內明晃晃一片,滿是喜慶祥和之氣。
這一年,於皇上而言,確是登基以來少有的安穩年歲。
後宮添了數位皇嗣,朝堂上鉗製君權的世家權臣勢力也漸次消解,帝王眉宇間的鬱色淡了幾分。
隻是心腹之患尚未根除——川陝總督年羹堯雖已失勢,餘黨仍需徹查;敦親王允?素來桀驁,結黨妄言之事亦要從長計議。
這般步步為營的順遂,已足以讓勤儉律己的帝王鬆快幾分,內務府纔敢順著聖意,操辦起這場盛大的萬壽宴。
若是尋常時日,以皇上崇儉黜奢的性子,斷斷容不得宮內這般鋪張。
是以,圓明園中從宮娥太監到宗親命婦,人人麵上都帶著幾分真切的喜氣,連腳下的步履都輕快了些。
晨時將至,晨光熹微中,文武重臣與宗室親貴已按品階在大宮門外肅立。
禮部鴻臚寺官員身著緋色官服,手持唱名簿,引著眾人分道而行——文臣居左,武將在右,宗親則自成一列,次第往正大光明殿而去。
因宴飲規模宏大,為避內外有彆之嫌,聖上特命設兩處宴場:文武百官與宗親男眷在正大光明殿正殿,後宮妃嬪與宗室命婦則入東西配殿,各安其位,互不擾攘。
申時三刻宗親獻藝的環節,才許內廷女眷與宗親家眷齊聚,也好讓親族間敘話寒暄。
辰時正,景陽鐘鳴響三聲,鑾儀衛鳴鞭三響,清脆的鞭聲劃破長空。
皇上身著明黃十二章紋龍袍,腰繫玉帶,在禦前侍衛的簇擁下禦駕臨殿,穩穩落座於九龍寶座之上。
殿外丹陛大樂奏響《元平之章》,樂聲雄渾肅穆,滿殿眾人皆斂聲屏氣。
皇後烏拉那拉氏身著翟鳥紋朝服,率後宮妃嬪、皇子公主自殿側魚貫而入,行三肅三跪九叩之朝賀禮。
皇後儀態端莊,揚聲恭頌:“臣妾率後宮眾人,恭祝皇上萬壽無疆,聖體康泰。”
妃嬪們緊隨其後,依份位高低依次行禮,柔婉的女聲此起彼伏:“臣妾恭祝皇上聖安。”
“兒臣恭請皇阿瑪聖安。”
禮畢,百官宗親亦排班行禮。
領侍衛內大臣高聲唱喏:“百官宗親,行三跪九叩禮!”
眾人整齊劃一,跪地叩首,山呼萬歲:“臣等恭祝皇上萬壽聖節,國運昌隆!”
聲浪震得殿梁上的燈籠微微作響。
皇上抬手,沉聲道:“眾卿平身。”
“謝皇上!”眾人起身,垂手侍立,神色恭謹。
巳時,賜宴的旨意傳下,丹陛大樂換了清雅的宴樂。
內侍們魚貫而入,按品級分設桌席,禦膳房呈上的佳肴流水般送進殿內。
正中央的禦桌上,擺著萬壽無疆餑餑、千秋如意壽桃,還有禦酒一壺。
殿內歌舞雜劇次第上演,卻無百戲雜耍的喧鬨,儘是雅樂伴舞,合乎帝王尚簡的脾性。
東配殿的鎏金銅爐裡燃著上好的龍涎香,煙縷嫋嫋纏著梁上懸著的宮燈,將滿殿的喧囂都濾得柔和了些。
甄嬛斜倚在鋪著錦墊的椅上,看著殿中宮娥踏著《霓裳羽衣》的節拍翩躚,水袖翻飛如流雲漫卷,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。
“往年萬壽宴,何曾有這般熱鬨?”她側首對身側的沈眉莊低語,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隆起的小腹,那裡的胎動恰好與樂聲的節拍重合。
沈眉莊執起汝窯茶杯,青釉映著她素淨的麵容,輕輕抿了一口碧螺春,茶霧漫過她微蹙的眉尖:“想來是皇上這一年心境順遂,才允了內務府的安排。”
“可不是麼?”甄嬛的目光掠過正殿的方向,那裡隱約傳來朝臣們的談笑聲。
“年羹堯失勢,朝堂清明不少,皇上自然鬆快。隻是瞧著這般盛景,倒也盼著能長久安穩下去。”
她眸光微轉,瞥了一眼上首端坐的皇後。
烏拉那拉氏又換了件穿了件石青色繡鳳穿牡丹的常服,鬢邊簪著赤金點翠步搖,正與身旁的嬤嬤說著什麼,眼角的細紋裡都漾著笑意,端得是一派母儀天下的端莊。
“皇後孃娘今日氣色甚好,想來也是為這場宴費儘了心力。”
沈眉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輕輕點了點頭,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回甄嬛的小腹上。
琉璃盞裡的茶湯晃了晃,映出她眼底複雜的情緒——自己身邊雖有清猗格格在,父母在家信裡三番五次提及“綿延子嗣”的囑托,她豈會不懂?
可對著皇上,那顆曾熾熱過的心早已涼透,連敷衍都覺得倦怠。
“嬛妹妹有孕,得聖上寵愛,是好事。”
她壓下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,聲音溫和了些,“前兒母親托人送來些長白山的老山參,我讓人給你送去,燉湯最是補身子。”
甄嬛伸手握住沈眉莊的手,指尖觸到她指節微涼,便不自覺地用掌心裹住了些:“眉姐姐總是這般惦記我。”
她眼尾漾著笑意,像浸了春日的暖光:“你也該多顧著自己纔是。”
“清猗格格瞧著是個溫順孩子,等再過兩年長開了,正好和朧月作伴——就像咱們小時候在濟州府,總愛湊在一處踢毽子、猜花謎,多好。”
沈眉莊被她這笑晃了神。嬛妹妹懷了身孕,眉眼間反倒添了幾分少女的鮮活,那笑意純粹得像未染塵埃的琉璃。
讓她恍惚想起剛入宮時,兩人在禦花園折梅花的模樣。
她唇邊也跟著浮起笑意,輕輕抽回手攏了攏衣襟:“是啊,孩子們能有個伴,總是好的。”
可這笑意未及眼底,便被殿中旋轉的舞影攪散了。
沈眉莊望著那些翻飛的水袖,紅的、粉的、綠的,像一團團轉瞬即逝的花火,忽然覺得這滿殿的熱鬨都像水中月——瞧著璀璨奪目,伸手一觸,便隻剩滿掌冰涼的碎光。
她低頭啜了口茶,碧螺春的清苦順著舌尖漫進喉頭。
嬛妹妹腹中的胎動是真的,皇上賞賜的寶珠是真的,可這深宮裡,但凡真的東西,偏就最是易碎。
就像當年她親手繡給皇上的荷包,就像朧月剛會叫“額娘”時的軟糯嗓音,就像此刻嬛妹妹眼底坦蕩的笑意——誰知道能存到幾時呢?
“茶涼了,換盞熱的吧。”她將茶盞往旁推了推,避開了甄嬛望過來的目光。
殿外的風捲著樂聲進來,吹得燭火晃了晃,將她眼底那點說不清的悵然,藏進了鬢邊珠花的陰影裡。
午時,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殿內,賞賜環節如期而至。
內侍們捧著賞賜之物,立於月台之上。
皇上看著階下眾人,朗聲道:“今日萬壽,特賜宗親如意、朝珠,百官禦筆福字、緞匹。”
“年高重臣與勳戚宗親,另賜暖凳、禦酒。”
眾人再次跪地謝恩,領侍衛內大臣年希堯(此時尚未被牽連)上前一步,叩首道:“臣等謝皇上隆恩!”皇上看著他,目光淡淡,隻道:“年愛卿平身。”
年希堯心頭一緊,額上滲出細汗,躬身退下時,腳步竟有些發飄。
未時,宴飲過半,外朝官員奉旨退席。百官再次行禮謝恩,依次退出圓明園。
內廷宗親與後妃則在太監的引導下,移駕往九州清晏區域休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