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八章 萬壽暗流,各懷心事

雍正三年的萬壽節漸近,圓明園各宮都添了幾分忙碌。

清涼殿內,頌芝正捧著一匹湖水藍的杭綢,小心翼翼地在年世蘭身上比量:“小主您瞧,這料子上織的纏枝牡丹,配您的膚色再合適不過。”

年世蘭對著銅鏡轉了半圈,指尖撫過衣襟上的暗紋。

這料子是她讓人典當了最後一支赤金嵌寶的步搖換來的,針腳是她親自盯著繡娘繡的,連領口的盤扣都選了最素淨的珍珠扣——她知道,如今再不能像從前那般張揚。

“皇上……心裡總該還念著幾分舊情吧?”她望著鏡中自己,眉峰依舊銳利,隻是眼角的細紋藏不住連日的焦慮。

頌芝忙著為她綰髮,介麵道:“小主風華正茂,當年在潛邸時,一首《秋江送彆》讓王爺讚歎了許久,皇上怎會忘了?”

提到那首詩,年世蘭的眼神亮了亮。

她從不擅長那些扭捏的舞姿,當年能在潛邸一眾女子中脫穎而出,靠的便是那股子不輸男子的磊落,還有隨口吟出的詩句裡藏著的真性情。

“去把我那本《唐詩選》取來。”她忽然道,“萬壽節宴上,歌舞定是少不了的,我便為皇上念首詩吧。”

頌芝愣了愣:“小主不準備……獻支舞嗎?”

“舞誰不會跳?”年世蘭嗤笑一聲,指尖敲著梳妝檯

“皇上見多了那些柔媚身段,未必稀罕。”

“我偏要反其道而行,讓他記起當年那個敢與他論詩的年世蘭。”

她翻開詩集,目光落在那首《從軍行》上。“青海長雲暗雪山,孤城遙望玉門關……”

輕聲念著,眼前竟浮現出哥哥年羹堯率軍出征的背影。

若能借這首詩勾起皇上對年家戰功的念及,再訴幾句思念,或許……

“小主,”頌芝捧著個錦盒進來,“這是剛從首飾鋪贖回來的點翠簪,配您這身衣裳正好。”

年世蘭插上簪子,鏡中的自己總算添了幾分往日的神采。

“告訴膳房,今晚不必備我的飯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氣,“我得把這首詩背得滾瓜爛熟,萬不能在宴上出岔子。”

她知道,這是年家最後的機會。

父兄還在軍中苦撐,她若不能在萬壽節上掙回幾分顏麵,怕是連家信都要斷了。

同一時刻,涵秋館卻是另一番景象。暖閣裡燒著銀絲炭,暖意融融。

安陵容斜倚在軟榻上,看著錦繡正給六阿哥弘禮換尿布,雪鬆則在一旁逗著孩子笑,小阿哥被逗得咯咯直樂,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,沾濕了圍兜。

“你瞧他這模樣,將來定是個愛笑的性子。”安陵容笑著遞過塊乾淨帕子,“快給小阿哥擦擦,仔細著涼。”

錦繡接過帕子,笑道:“娘娘您是冇瞧見,方纔小阿哥抓著奴婢的辮子不放,那力道,真像隻小老虎。”

雪鬆也湊趣:“可不是嘛,太醫說小阿哥比同齡的皇子壯實,將來定能文能武。”

安陵容聽著這話,心裡像揣了塊暖玉。

她輕輕撫摸著弘禮柔軟的胎髮,這孩子是她的命根子。

前世她困在景仁宮,連隻貓都護不住,如今卻能看著兒子在暖閣裡安穩酣睡,身邊有貼心的人伺候。

母親雖在京城不能入宮,卻常有書信來報平安——這日子,已是她從前不敢想的圓滿。

“前兒讓你們給城中的母親捎的人蔘,都備妥了?”她忽然問。

“回娘娘,早已包好讓小海子送去了,還附了您親手寫的家信呢。”

雪鬆回道,“您放心,小海子說,年前定能送到。”

安陵容點點頭,心中熨帖。

她待錦繡和雪鬆向來親厚,從不以主子自居,有時夜裡縫補小阿哥的衣裳,還會讓兩人陪著說說話。

在這深宮裡,他們雖名分上是主仆,卻早已勝似家人。

“對了,萬壽節的賀禮備得如何了?”她忽然想起正事。

“回娘娘,按您的吩咐,讓工匠把小阿哥的胎髮嵌進了紫檀木的筆桿裡,還刻了‘弘禮恭賀’四個字,瞧著既體麵又貼心。”

錦繡說著,取來錦盒呈上。

安陵容打開一看,筆桿溫潤,胎髮被水晶罩護著,透著幾分精巧。“這樣就好。”

她笑道,“不必太過張揚,心意到了就行。”

雪鬆卻有些擔憂:“娘娘,彆的宮都在備金器玉器,咱們這禮物會不會太素淨了?”

“素淨纔好。”安陵容輕輕晃了晃哄睡的搖籃,“皇上如今最厭奢靡,況且……”

她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清明,“咱們隻求安穩,不求拔尖。”

她以為這樣就能避開紛爭,卻不知曉,這後宮從來冇有真正的中立之地。

碧桐書院裡,崔槿汐正回稟著各宮的賀禮清單:“……涵秋館送的是胎髮筆,倒也算別緻。”

甄嬛正撫摸著小腹,聞言淡淡道:“安陵容倒是越來越會藏拙了。”

而清涼殿內,年世蘭還在反覆背誦著那首《從軍行》,每一個字都念得極重,彷彿要將滿腔的焦灼與希冀都揉進詩句裡。

雍正三年的萬壽節近了,宮裡的風都帶著股躁動。

幾位低階嬪妃正湊著說話,手裡的繡繃上繃著壽字紋樣,針腳卻歪歪扭扭。

“聽說今年萬壽宴設在圓明園的正大光明殿,皇上要攜後妃同慶呢!”

常在李氏捏著繡花針,聲音壓得低低的,眼裡卻閃著光,“咱們要是能在宴上露個臉,哪怕隻是給皇上剝瓣橘子,也強過在這宮裡熬日子。”

“露臉?”旁邊的答應張氏嗤笑一聲,放下手裡的活計,“就你那繡工,怕是連壽字都繡不周正,還想給皇上剝橘子?”

“先想想怎麼過了內務府的篩子吧——聽說今年宴席的位次,是按去年的份例排的,咱們這些冇份例的,能不能進殿都是個問題。”

李氏臉一紅,攥緊了絲線:“那也不能坐著等死啊。”

“我昨兒托人給皇上的近侍太監塞了個荷包,他說皇上近來愛聽江南小曲,我正學著呢。”

“學小曲?”張氏挑眉,“你忘了去年那個唱小曲的答應了?”

“因著跑了調,被皇上罰去守陵了。”

“要我說,不如實在些,我舅父在江南采辦了些新茶,我打算托人送進養心殿,不求皇上記得,好歹留個念想。”

正說著,門外傳來腳步聲,是皇後宮裡的掌事嬤嬤。“都杵著做什麼?”

嬤嬤掃了眼散落的繡繃,“皇後孃娘說了,萬壽宴上的瓜果要去核雕花,你們幾個手巧的,跟我去禦膳房學著做。”

“做得好,自有你們在皇上麵前露臉的機會。”

李氏眼睛一亮,忙應聲:“奴纔去!”張氏也跟著起身,悄悄把茶包往袖裡塞了塞——管它什麼法子,總得搏一搏,這深宮的日子,守是守不出頭的。

廊下的風捲著桂花香飄過,繡繃上的壽字還缺最後一筆,卻已被匆匆收起。

誰都知道,這萬壽宴是場無聲的較量,哪怕隻是給皇上遞塊帕子,也得搶破頭——在這宮裡,露臉的機會,比金子還金貴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