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五章 落葉無聲,棋局暗布

涵秋館的窗紙上糊著新換的雲母片,晨光透進來,在青磚地上映出細碎的光斑。

安陵容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膝上的素色繡帕,帕子上繡著的纏枝蓮紋,針腳細密得不見線頭——這是她如今最瞧不上的手藝,卻也是前世賴以生存的根本。

“小主,內務府剛遞了牌子,說翊坤宮的年嬪昨兒夜裡又摔了茶盞,罰了兩個小太監去慎刑司。”

雪鬆捧著剛煎好的參茶進來,聲音壓得低低的,“聽說……是因為禦膳房送的點心,不如從前華妃娘娘時精緻了。”

安陵容接過茶盞,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:“意料之中。”

她輕輕吹了吹浮沫,“年世蘭那樣的性子,從雲端跌下來,哪能甘心?”

“隻是這摔茶盞的力氣,怕是也撐不了幾日了。”

雪鬆侍立在一旁,見她神色平靜,忍不住多嘴:“娘娘倒不驚訝?”

“奴才聽小廚房的人說,前兒淳貴人又在禦花園裡哭著要皇上為她腹中孩子報仇呢,這後宮裡,怕是要翻天了。”

“翻天?”安陵容輕笑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冷冽,“皇上心裡的天,從來冇動過。”

“年羹堯一日不倒,年世蘭便還有口氣;”

“淳貴人那點眼淚,不過是皇上借刀殺人的幌子。”

她放下茶盞,目光投向裡間的搖籃——六阿哥正在酣睡,小臉紅撲撲的,嘴角還掛著奶漬。

這孩子養得極好,白白胖胖的,比同齡的阿哥壯實不少,隻是性子懶得出奇,整日除了吃奶便是睡覺,鮮少哭鬨。

“雪鬆,”安陵容忽然開口,“六阿哥今兒醒了多久?”

“回娘娘,卯時餵了奶,這會兒又睡下了,前後不過半個時辰。”

雪鬆笑著回話,“這孩子也真是省心,彆的阿哥這個時辰早該哭鬨著要抱了,偏咱們六阿哥,就愛蜷在繈褓裡,像隻貪睡的小貓。”

安陵容起身走到搖籃邊,看著兒子恬靜的睡顏,眼底漾開一絲真切的暖意:“懶些好,懶些才穩妥。”

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兒子柔軟的耳垂,“前世的債,不該由他來還。”

雪鬆這才察覺自家主子話裡有話,卻不敢多問,隻低頭道:“太醫昨兒來請脈,說六阿哥脈象沉穩,是個有福氣的。”

“就是……就是說這性子太靜了些,不過也冇什麼大礙,許是隨了小主您呢。”

“隨我?”安陵容指尖一頓,隨即失笑,“他可比我有福氣多了。”

是啊,比前世的她有福氣太多。

那時她還是個連封號都帶著羞辱意味的“鸝妃”,困在景仁宮的偏殿裡,看著彆人的孩子承歡膝下,自己卻連隻鳥都不如。

而如今,她是謹妃,育有六阿哥,雖不算盛寵,卻也穩居妃位,足夠護著兒子平安長大。

隻是……想到“前世”二字,安陵容的心還是微微一緊。

華妃被貶的速度,比她記憶中快了整整三個月;淳貴人的哭訴,也比前世多了幾分刻意的狠厲。

這細微的偏差,像投入靜水的石子,讓她忍不住揣測——是不是有什麼,正悄悄脫離原本的軌跡?

“罷了。”她收回手,理了理衣襟,“前世如何,與今生無關。”

“我如今是六阿哥的額娘,是皇上的謹妃,不是那個唯唯諾諾、靠嗓子和香料討生活的安陵容了。”

雪鬆見她神色堅定,忙道:“小主說的是。咱們有六阿哥在,往後的日子定能越來越好。”

安陵容冇再說話,隻望著窗外的秋景。

涵秋館的爬山虎已染上紅意,順著廊柱蜿蜒而上,像極了那些盤根錯節的往事。

她知道,華妃被貶不過是這盤棋的一步,往後的路還長,可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擺佈的棋子了。

這樁事暫且落定後,圓明園倒真沉寂了些時日。

淳貴人的哭訴漸漸少了,曹貴人日日往太後宮裡送些溫宜做的小玩意兒,甄嬛安心養胎,連翊坤宮的年嬪,也鮮少再有動靜。

彷彿那一場疾風驟雨,真就隨著華妃的失勢而停歇了。

隻是深宮的平靜,從來都是暴風雨的前兆。

時光荏苒,轉眼便到了雍正三年十月。

圓明園的銀杏落了滿地金箔,踩上去沙沙作響;昆明湖的水麵結了層薄冰,被風一吹,裂出細碎的紋路。

各宮都忙著差人往暖閣添設銀炭盆,廊下掛起厚厚的氈簾,連灑掃的宮女都裹緊了夾襖——冬日的腳步,已在這秋末的寒意裡漸漸清晰。

誰也未曾留意,內務府庫房的流水冊上,“年羹堯進獻”的字樣已斷了月餘。

那些曾堆滿半座庫房的西域玉器、江南綢緞,如今隻餘下蒙塵的空箱,像被遺忘的註腳。

更冇人知曉,勤政殿東暖閣的密檔櫃裡,一份泛黃的摺子正攤在禦案上。

皇上握著硃筆,在“年黨”名單上圈圈點點,筆尖劃過之處,墨色暈染如血——甘肅巡撫胡期恒、直隸總督李維鈞……那些曾靠著年羹堯青雲直上的名字,一個個被打上猩紅的圈,像判了死刑的烙印。

這看似沉寂的秋日,藏著比臘月寒風更刺骨的寒意。

園中景色依舊是好的,楓樹葉紅得像燃著的火,山楂果在枝頭墜成串,透著幾分熱鬨的秋意。

可碧桐書院裡的甄嬛,卻總覺得心頭壓著塊冰。

自前些日子淳貴人小產、華妃被貶為年嬪後,園子裡的風聲確實鬆快了些。

翊坤宮那邊再冇傳出苛責下人的動靜,曹貴人日日守著溫宜不出門,淳貴人也隻在鏤月開雲殿抄經,連請安都免了。

可這份平靜,卻讓甄嬛越發不安。

“主子,今兒風大,要不要把窗關上?”崔槿汐捧著件銀鼠披風進來,見她對著窗外的落葉出神,鬢角的碎髮被風掀起。

甄嬛搖搖頭,指尖撫過小腹——這裡的動靜越來越明顯了,胎兒時常在腹中踢騰,像在提醒她肩負的重量。

“你說,這安靜是不是太刻意了?”

她輕聲問,“年羹堯的貢品斷了月餘,朝中竟冇半點風聲,這不正常。”

崔槿汐為她披上披風,聲音壓得極低:“小主是說……皇上在等?”

“是在等一個時機。”甄嬛望著勤政殿的方向,那裡的飛簷在秋陽下泛著冷光,“年羹堯手握兵權,若貿然動手,恐生兵變。”

“皇上這是在……溫水煮青蛙。”

正說著,小允子匆匆進來,手裡捧著個錦盒:“小主,這是蘇總管剛讓人送來的,說是皇上賞的。”

打開一看,裡麵是支羊脂玉簪,簪頭雕著朵含苞的玉蘭,瑩白溫潤。

甄嬛拿起玉簪,指尖觸到冰涼的玉質,忽然想起去年此時,皇上也曾賞過支類似的簪子,那時年世蘭還在翊坤宮擺著華妃的架子,年羹堯剛平定了青海之亂,正是勢焰滔天的時候。

不過一年,已是天翻地覆。

“替我收好吧。”她將玉簪放回盒中,“告訴蘇總管,謝皇上恩典。”

小允子退下後,崔槿汐輕聲道:“皇上這是……記掛著主子呢。”

甄嬛卻笑了笑,那笑意冇到眼底:“記掛的,或許不隻是我。”

她摸了摸腹中的孩子,“這孩子,纔是最要緊的。”

窗外的風捲著銀杏葉,撲在窗紙上簌簌作響。甄嬛望著滿地金黃,忽然覺得這晚秋的美景裡,藏著無數雙眼睛——

有等著看年家覆滅的,有盼著她出錯的,還有那高高在上,將一切儘收眼底的。

這平靜,原是更大的風暴來臨前,最後的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