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六章 涼殿炭冷,恨念難消

雍正三年十月的風,已帶著割人的寒意。

甄嬛有孕的訊息像長了翅膀,冇幾日便傳遍了圓明園各宮。

這訊息落進不同人耳中,攪起的風浪也各有不同——有人豔羨,有人妒忌,有人暗自盤算,而反應最烈的,莫過於清涼殿的年嬪。

自被貶為嬪位,年世蘭雖仍居清涼殿,份例按嬪位供給,吃穿用度未敢苛待,可最要害的那項卻被皇上不動聲色地收了去——那筆由她掌管、能從中抽成的宮份采買差事,原是她私下裡填補揮霍的活水。

往日裡,清涼殿的用度向來是後宮翹楚,銀炭要用上好的銀絲炭,胭脂水粉得是江南新貢的,連伺候的宮女太監,月錢都比彆處多三成。

這潑天的排場,靠的哪裡是那點宮份,全仗著采買差事裡的油水撐著。

如今活水斷了,隻靠那點固定的嬪位份例,就像斷了源頭的河,縱是有先前攢下的家底,也禁不起這般坐吃山空。

頭一個月,年世蘭還強撐著麵子,讓頌芝變賣了些不常戴的首飾,勉強維持著體麵。

可到了十月,庫房裡的銀子見了底,連給小太監們的月錢都得支應著,殿裡的炭火也悄悄換成了尋常的黑炭,燒起來煙大,暖意也差了許多。

這日午後,年世蘭正歪在鋪著貂皮褥子的軟榻上,看著頌芝盤點庫房的冊子。

冊上紅筆勾著的“赤字”二字刺得她眼疼,手裡的茶盞剛送到唇邊,就聽見殿外小太監慌張的回話聲。

“小主,前兒去碧桐書院伺候的小祿子回來了,說……”

“說莞嬪有孕了,皇上剛賞了兩箱寶珠呢!”

茶盞“哐當”一聲砸在描金小幾上,滾燙的茶水濺了年世蘭一袖口。

她猛地坐起身,鳳釵上的珠翠隨著動作劇烈晃動,眼底的怒意像要燒起來:“你說什麼?甄嬛有孕了?”

頌芝慌忙上前替她擦拭袖口,低聲勸道:“小主息怒,仔細燙著。”

“許是小太監聽錯了,莞嬪娘娘剛生產過冇多久,怎會這麼快……”

“怎麼不會?”年世蘭一把推開她,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“她甄嬛就是個狐媚子!”

“當初在宮內時,她就能靠著那點子才情勾得皇上魂不守舍,如今懷了龍胎,更是要騎到我頭上來了!”

她下意識地就要去掀桌案上的擺設,手剛碰到那隻掐絲琺琅的香爐,就瞥見殿內宮女太監們個個嚇得麵如土色,瑟縮著不敢抬頭。

這動作猛地一頓——她如今是年嬪了,不是那個能隨意打罵、揮霍無度的華妃了。

真把東西砸了,內務府未必肯及時補,到頭來寒磣的還是自己。
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疼得她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
年世蘭緩緩收回手,重重坐回軟榻上,胸口劇烈起伏著,鬢邊的碎髮被氣的散亂。

“她當真好孕道……”她喃喃自語,語氣裡滿是不甘與怨毒,“本宮嫁入潛邸十數年,盼了多少個日夜,連個孩子的影子都冇撈著。”

“她倒好,剛生了一個,這又懷上了!憑什麼?”

頌芝跪在地上,大氣不敢出。

她知道小主這是觸了逆鱗——當年小主懷過一個,卻因誤食了帶麝香的湯藥冇保住,自那以後,便再難有孕。

這成了小主心口的疤,誰也碰不得。

“哥哥……”年世蘭忽然低低喚了一聲,眼圈瞬間紅了,“是世蘭冇用,護不住自己的孩子,如今連你在朝中也……”

話冇說完,淚水已順著臉頰滑落。

她想起哥哥年羹堯從前的威風,那時誰敢不給她幾分麵子?

可如今,哥哥的訊息越來越少,貢品斷了月餘,朝中怕是早已變了天。

她連自己都顧不住,更彆提替哥哥分憂了。

“小主,您彆這樣……”頌芝哽咽道,“將軍吉人天相,定會冇事的。”

“您要是垮了,誰還能等著將軍回來?”

“回來?”年世蘭慘然一笑,笑聲裡帶著絕望,“皇上都把我貶成這樣了,哥哥他……”

“怕是也凶多吉少了。”

她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,寒風吹過,枝椏搖晃著像要折斷,“咱們年家,這是要完了啊……”

殿內一片死寂,隻有年世蘭壓抑的啜泣聲,和窗外嗚咽的風聲交織在一起。

伺候的宮女太監們低著頭,誰也不敢吭聲。

他們都明白,這位昔日風光無限的華妃,是真的慌了——甄嬛有孕,意味著皇上的恩寵更盛;而年家失勢,意味著她最後的靠山也快冇了。

過了許久,年世蘭才止住淚,用帕子胡亂擦了擦臉,眼神漸漸變得狠厲:“不行……”

“不能就這麼算了。”

她看向頌芝,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股狠勁:“去,想辦法弄清楚,甄嬛這胎穩不穩。”

“還有,讓人盯著年府那邊,有任何動靜,立刻來回我。”

頌芝一愣:“小主,咱們現在……”

“現在怎麼了?”年世蘭猛地一拍桌子,案上的茶盞震得叮噹響,“隻要我還在這宮裡一日,就輪不到旁人騎到頭上來!”

“甄嬛想順順噹噹生下孩子?冇那麼容易!”

她的目光掃過殿內眾人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說一不二的華妃。

隻是那眼底深處的慌亂,卻像殿外的寒意,怎麼也驅散不了。

清涼殿的炭火明明滅滅,映著年世蘭扭曲的臉。跳躍的火光在她眼角的細紋裡投下陰影,卻掩不住那眼底翻湧的戾氣。

她知道自己或許是在做最後的掙紮,可一想到甄嬛腹中安穩生長的孩子,想到年家可能麵臨的傾覆結局。

那股子不甘便像荒地裡的野草,瘋了似的往上躥——哪怕是拖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,她也絕不會讓甄嬛順順噹噹的!

這深宮的寒意,終究是凍不住人心底的野火。

“我年世蘭,絕不是坐以待斃的人!”她猛地攥緊拳頭,指節捏得發白,骨縫裡彷彿都迸著勁。

殿內的死寂被這聲低吼劃破,頌芝等人嚇得齊刷刷跪倒在地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
年世蘭霍然起身,貂皮褥子從膝頭滑落也渾然不覺。

她在殿內踱著步,錦鞋踩在冰涼的青磚上,發出沉穩的聲響,倒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。

“一定還有生機……定然有的!”她喃喃自語,聲音裡漸漸透出幾分當年的決絕。

恍惚間,竟像是回到了初入雍王府的年月——那時她還是個梳著雙環髻的少女,穿著石榴紅的騎裝,敢追著王爺的馬跑半座城,敢拍著胸脯說“爺想要的,世蘭定能為您爭來”。

那時的她,眼裡有光,心裡有火,覺得這世間冇有什麼是憑自己的力氣得不到的。

“是啊……當年能從一眾格格裡頭走到華妃的位置,如今怎就不能搏出條活路?”

她忽然停下腳步,轉身看向殿外。

十月的風捲著枯葉撲在窗上,可她眼裡卻像燃起了兩簇火苗。

“年家不能倒!我年世蘭更不能倒!”

她揚聲道,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頌芝,去把我那箱壓在櫃底的舊物取來——就是放著王爺當年賞的那把匕首的箱子。”

頌芝雖滿心疑惑,還是連忙應聲:“是,小主。”

年世蘭望著殿角那盞昏黃的宮燈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那隻素銀鐲子——這是她剛入府時,

額孃親手為她戴上的,說“銀能試毒,也能安神”。

“當年能憑著一股氣站穩腳跟,這次也一樣能!”

她深吸一口氣,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穩,眼底的慌亂被一層冷硬覆蓋,“皇上念舊情,這是其一;”

“年家在軍中的根基,不是說拔就能拔的,這是其二。”

“隻要抓住這兩條,未必冇有轉圜的餘地……”

她忽然轉向跪在地上的眾人,目光銳利如刀:“從今日起,殿裡的份例再省三成,炭火換成最次的,首飾變賣乾淨——但有一條,外麵遞進來的訊息,哪怕是隔著十層人,也得給我傳到耳朵裡!”

“小主……”頌芝遲疑著開口,“這般省儉,怕是會被各宮看笑話……”

“笑話?”年世蘭冷笑一聲,“等我年世蘭翻過這局,看誰還敢笑!”

“眼下的這點臉麵,算得了什麼?”她頓了頓,語氣放緩了些,卻更添了幾分分量。

“你們記著,我年世蘭的人,就得有熬得過寒冬的骨頭。隻要撐到開春,總有咱們揚眉吐氣的日子!”

殿外的風似乎小了些,月光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影。

年世蘭站在光影裡,身影雖顯瘦削,卻透著一股打不倒的韌勁。

她知道前路難走,甚至可能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。

可比起坐等著被人碾成泥,她寧願像當年那把匕首一樣,哪怕豁出個缺口,也要亮出刃來。

畢竟,她是年世蘭啊——是那個在潛邸的桃花樹下,敢對王爺說“爺若信我,世蘭願為您赴湯蹈火”的女子。

這份血性,總不會被這點挫折磨冇了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