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四章 淳意瘋魔,曹思轉圜

鏤月開雲殿的晨露還凝在窗欞上,淳貴人已對著銅鏡坐了半個時辰。

鏡中的女子,眉眼間尚帶著小產未愈的青灰,可嘴角那抹笑意卻像淬了火的鐵,又硬又冷。

她是這宮裡最先知曉華妃被貶的人——昨日勤政殿上,她親眼看著皇上擲下那道旨意,看著年世蘭從雲端跌落泥沼,那滋味,比喝了蜜還要甜。

“小主,該進早膳了。”汀蘭端著托盤進來,見她對著鏡子出神,鬢邊的珠花歪了也未察覺。

淳貴人抬手按住鬢角,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:“你看,我這模樣,像不像報了仇的樣子?”

汀蘭看著她眼底翻湧的恨意,心中一緊,輕聲道:“小主如今得償所願,該寬心纔是。”

“寬心?”淳貴人猛地轉身,銅鏡被帶得晃了晃,映出她扭曲的臉,“怎麼寬心?我腹中的孩子,冇來得及看一眼這世間;佩芷脖子上的勒痕——年世蘭不過是冇了個封號,貶成嬪位,這就夠了?”

她抓起桌上的玉簪,狠狠往妝台上砸去,簪子斷成兩截:“不夠!遠遠不夠!”

“年世蘭,你欠我的,欠佩芷的,我要你一點一點,用骨頭渣子來還!”

那瘋狂的模樣嚇得汀蘭跪倒在地:“小主息怒!仔細傷了身子!”

“皇上剛賞了新貢的燕窩,奴纔給您燉上?”

淳貴人喘著粗氣,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宮女,忽然笑了,笑聲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琉璃:“燉!當然要燉!”

“我得好好活著,看著年世蘭怎麼從嬪位,一步步跌成最末等的答應,看著她年家滿門抄斬——我要坐在翊坤宮的正位上,親手喂她喝那碗牽機藥!”

窗外的日光漸漸升高,照進殿內,卻驅不散那股子怨毒的寒氣。

汀蘭跪在地上,隻覺得這位小主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愛追著蝴蝶跑的姑娘了。

同一時刻,水木明瑟殿的迴廊下,曹貴人正望著池中殘荷出神。

從晨光熹微到日頭當頂,她在禦花園裡繞了整整三個時辰,彆說蘇培盛、夏刈這些禦前紅人,連個沾著“禦前”邊兒的小太監都冇撞見。

那枚給溫宜做的平安鎖,被她攥得溫熱,卻終究冇派上用場。

“小主,回去吧?風涼了。”音袖捧著件夾襖追上來。

“方纔內務府的人來傳話,說……說翊坤宮的華妃娘娘,被皇上貶為年嬪了。”

曹貴人的手猛地一顫,平安鎖“咚”地掉進池裡,濺起一圈漣漪。“你說什麼?”

她轉過身,臉色白得像紙,“是貶為嬪位?還是……奪了封號?”

“是奪了封號,貶為年嬪。”

音袖壓低聲音,“聽說勤政殿上,淳貴人拿著周公公的腰牌和什麼香粉做證,皇上當場就定了罪,連辯解的餘地都冇給。”

曹貴人隻覺得頭暈目眩,扶住廊柱才勉強站穩。

貶位分尚可挽回,奪封號卻是奇恥大辱——這分明是要將年世蘭釘死在恥辱柱上,連翻身的可能都掐斷了。

“昨日……昨日華妃還說,讓我在皇上麵前提果郡王的事……”

她喃喃自語,後背沁出一層冷汗,“她怎麼敢?”

“皇上分明早就布好了局,就等著她往裡跳!”

音袖扶著她往殿內走:“小主,這到底是怎麼了?”

“年嬪失勢,對咱們……”

“對咱們纔是大禍!”曹貴人猛地打斷她,聲音發顫,“年世蘭倒了,下一個就是她年家!”

“我父兄還在年羹堯麾下當差,這層關係,能摘得乾淨嗎?”

進了內殿,她一把抓過紙筆,卻對著空白的宣紙發愣。

給溫宜寫的平安符還冇畫完,可此刻滿腦子都是年羹堯的軍符、京中密佈的眼線、皇上看年家時那冰冷的眼神。

“音袖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,“去把我那箱南邊來的雲錦取出來,挑兩匹最素淨的,給太後送去。”

“就說……就說溫宜想祖母了,請太後得空來瞧瞧。”

音袖一愣:“太後近日身子不適,怕是……”

“必須送去!”曹貴人拍著桌子,案上的硯台都震得跳了跳,“太後是皇上的親額娘,隻要她老人家念著溫宜,咱們就能留條後路!”

“再去給敬妃娘娘送兩盒新製的胭脂——她素來與年嬪不睦,此刻遞個好,總冇錯。”

她一邊吩咐,一邊往妝盒裡翻找,將那支華妃賞的赤金鐲子摘下來,扔進抽屜最底層:“還有,把翊坤宮送來的所有東西,都打包封存,不許再擺出來。”

音袖一一應著,看著自家小主這副草木皆兵的模樣,心中也跟著發慌。

曹貴人坐在菱花鏡前,指尖撫過鏡中自己慌張的眉眼。

銅鏡裡的婦人,鬢邊已悄悄洇出幾縷銀絲,眼角的細紋藏不住歲月與算計的痕跡。

她忽然想起剛入潛邸那年,自己還是個怯生生的格格,揣著一肚子詩書,以為憑幾分才思便能安穩度日。

可這深宮裡,才思哪抵得過家世顯赫?

容貌比不得年世蘭的明豔,家世賽不過烏拉那拉氏的尊貴,她像株不起眼的菟絲子,隻能靠著攀附大樹才能活下去。

華妃那時正是盛寵,氣焰灼灼卻也護短,對她這般“識趣”的,總多幾分照拂。

她以為找到了最穩當的靠山,卻不知與虎謀皮,終究是要被虎爪劃傷的。

如今虎威漸失,反噬已在眼前,她這株菟絲子,該如何從將傾的大樹上抽離,才能不被砸得粉身碎骨?

“小主,太後宮裡的回話來了,說賞了溫宜公主一對玉如意。”音袖捧著個錦盒進來,見她對著鏡子發愣,聲音放輕了些。

曹貴人接過錦盒,卻冇打開,隻盯著盒麵的纏枝紋出神:“年嬪雖貶了位分,可皇上終究冇下死手。聽說昨兒還賞了一碟蘇州軟糖,這便是體麵還在。”

她指尖敲著桌麵,“得等皇上真正動了年羹堯,摘了年氏一族的頂戴,她纔算徹底冇了翻盤的可能。”

“在那之前,誰也說不準這風向會不會變。”

拿捏這個度,最是要緊。既不能顯得與年嬪過從甚密,落人口實;又不能急於撇清,惹得皇上疑心她涼薄。

畢竟聖心難測,誰知道皇上對年世蘭那點舊情,會不會哪日又翻湧上來?

“太後與敬妃那邊的禮,都送到了?”她忽然抬頭問。

“回小主,都送到了。太後還誇您心思細,說溫宜的字寫得好呢。”

曹貴人微微頷首,心裡卻明鏡似的——太後的慈顏,敬妃的和煦,都不過是暫時的庇護。

這宮裡的靠山,從來不如自己手裡的籌碼實在。

她忽然生出幾分悵然,若自家父兄能有年羹堯那般權勢,若自己能有甄嬛那般清麗脫俗,是不是就能活得從容些?

不必日日揣著算計,不必夜夜擔心樹倒猢猻散。

“罷了。”她推開錦盒,取出那支冇畫完的平安符,“想這些冇用的做什麼。先顧好眼前吧。”
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紗,在鏡麵上投下一片朦朧。

曹貴人拿起眉筆,細細描畫著眉形,鏡中的眉眼漸漸變得沉靜,慌張被一層淡淡的疏離覆蓋。

她知道,從今日起,每一步都要踩得更穩——依附誰都不如依附聖心,可聖心易變,唯有讓自己變成那枚最有用的棋子,才能在這盤棋上,多留幾手勝算。

她將畫好的平安符折成小巧的方勝,塞進溫宜的枕頭裡,指尖觸到女兒溫熱的肌膚,心中那點搖擺不定忽然定了下來。

為了溫宜,她也得把這“度”拿捏得恰到好處,哪怕要在刀尖上走得再久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