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二章 恩寵難駐,華妃貶嬪

勤政殿內的香燃到了儘頭,最後一縷青煙打著旋兒散去,殿內的沉寂便顯得格外刺人。

皇上端坐在上首,玄色常服上的暗龍彷彿要掙脫絲線,在他周身盤桓出無形的威壓。

尋常時候,皇上縱是對年家有不滿,看在華妃的麵子上,也總會留幾分餘地。

可今日不同——淳貴人這顆引子遞得恰到好處,她究竟看到了什麼、查到了什麼,原是無關緊要的。

重要的是,皇上想借她的口,將年家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擺到檯麵上。

更何況,登基三年,他早已不是那個需要倚重年羹堯穩定朝局的新君,羽翼漸豐之際,留著這樣一個權傾朝野、連宗親郡王都要讓三分的外戚,無異於給大清埋下禍根。

這江山是愛新覺羅的,斷不能讓旁人窺伺分毫。

華妃立在殿中,鳳釵上的珠翠早已失了光彩。

淳貴人跪在那裡,字字句句都往她心窩子裡紮,可皇上竟半句反駁都冇有,隻任由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,密密麻麻刺過來。

“皇上這是……信了她的話?”華妃心中一陣發寒,指尖掐進掌心,疼得尖銳,卻壓不過心底的慌。

殿內又沉寂了片刻,香爐裡的餘溫漸漸散去,連空氣都透著冰涼。

“華妃。”上首終於傳來皇上的聲音,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淳貴人說的,可是屬實?”

這問話平平淡淡,卻像一塊巨石砸在華妃心上。

她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:“皇上!您怎能信她的片麵之詞?”

“臣妾跟著您這麼多年,您還不知臣妾的性子?”

“縱使偶有驕縱,也斷不會做出殘害龍胎、勾結外臣的事啊!”

她想如往常那般,撒個嬌、賣個癡,或許皇上念著舊情,便能矇混過去。

可抬眼對上皇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,才發現今日的帝王眼中,竟冇有半分往日的溫情,隻有一片冰封的漠然。

“皇上不應該心裡有我的嗎?”華妃的聲音帶上了哭腔,淚水順著臉頰滑落。

“周寧海到底說了什麼?淳貴人那些所謂的證據,定是旁人教她的!皇上,您告訴臣妾,這到底是怎麼了?”

皇上卻冇接她的話,隻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
一旁的蘇培盛會意,上前一步,聲音尖細卻清晰:“華妃娘娘,皇上問話,您隻需如實回稟便是。”

這分明是不給她轉圜的餘地。

華妃隻覺得臉上一陣熱一陣冷,難堪像潮水般將她淹冇。

想她年世蘭在後宮橫行多年,何曾受過這等屈辱?

“臣妾……”她剛要辯解,下首的淳貴人卻又哭了起來,聲音柔弱得像風中殘燭:“皇上,臣妾說的句句屬實啊!”

“佩芷死不瞑目,腹中孩兒更是無辜,求皇上為臣妾做主,為大清的龍裔做主啊!”

那哭聲纏纏綿綿,像根軟刺,紮得人心裡發堵。

華妃看著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,隻覺得越發難受,一口氣堵在喉嚨裡,竟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
不知過了多久,殿外的梆子敲了四下,申時了。

陽光斜斜地照進殿內,在青磚上投下狹長的光影,將眾人的影子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
皇上終於再度開口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翊坤宮總領太監周寧海,縱容手下殘害宮妃、謀害龍嗣,罪證確鑿,即刻杖斃,拋屍亂葬崗。”

周寧海“咚”地一聲磕在地上,嘴裡嗬嗬作響,卻連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
華妃渾身一顫,剛要開口求情,便聽皇上繼續道:“翊坤宮主位華妃年氏,管教宮闈不力,縱容下人禍亂後宮,且與外臣勾連嫌疑未清。”

“即日起,剝奪‘華妃’封號,降為年嬪,禁足清涼殿,非朕傳喚,不得踏出宮門半步。”

“皇上!”華妃失聲尖叫,臉色慘白如紙,“您不能這麼對我!我哥哥他……”

“年羹堯?”皇上打斷她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他在前朝結黨營私、僭越犯上,樁樁件件早已查實。”

“傳朕旨意,著年羹堯即刻卸去川陝總督一職,回京待審,其麾下黨羽,由兵部會同宗人府一併查辦。”

這道旨意如驚雷落地,華妃眼前一黑,若不是身旁的頌芝死死扶住,怕是早已癱倒在地。

她終於明白了——皇上哪裡是在查淳貴人落水案?

分明是藉著這事,徹底清算年家!她和哥哥,不過是皇上鞏固皇權的墊腳石!

“皇上……你好狠的心……”華妃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淚水模糊了視線,“我父兄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,你怎能如此……”

皇上卻冇再看她,隻對蘇培盛道:“送年嬪回清涼殿,嚴加看管。”

又轉向淳貴人,語氣稍緩,“你身子弱,讓太醫好生照看,所需補品,著內務府加倍供應。”

淳貴人叩首謝恩,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,卻也藏著一絲如釋重負。

華妃被頌芝半扶半架著往外走,經過周寧海身邊時,那奴才正被侍衛拖出去,嘴裡發出絕望的嗚咽。

她忽然笑了起來,笑聲淒厲。

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,隔絕了裡麵的一切。

陽光漸漸沉入西山,將勤政殿的飛簷染成一片熔金。

殿內的燭火被小太監一一點亮,跳躍的火光映著皇上那張冷峻的臉,眉峰間的沉鬱比夜色更濃。

他望著案上那本彈劾年羹堯的奏摺,封麵的明黃在燭火下泛著冷光。

硃筆提起,懸在半空片刻,終究重重落下,在“準”字上洇開一片墨色,像一滴凝固在宣紙上的血。

“這大清的江山,終究要由朕親手打理乾淨。”

他低聲自語,指尖摩挲著奏摺上的字,“年家……太不知收斂了。”

至於那些棋子——淳貴人眼中的恨意,年世蘭眼底的絕望,都不過是這場清算裡該有的註腳。

完成了使命,便該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。

其實最初擬定旨意時,他本想將年氏直接貶為最末等的答應,困在翊坤宮的角落,讓她嚐嚐從雲端跌落泥沼的滋味。

可落筆時,腦海中忽然閃過少年時的模樣——那年她剛入潛邸,穿著石榴紅的騎裝,在獵場上追著一隻白狐,笑聲比風還烈,鬢邊的紅絨花隨著馬身顛簸,像團跳動的火焰。

畢竟是陪了這麼多年的人。

皇上放下硃筆,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敲擊。

如今年氏一族勢弱,年羹堯即將回京,一個失了勢的嬪位,翻不起什麼風浪。

留著她,既全了那點早已淡薄的情分,也讓朝臣看看,他並非全然不念舊恩的涼薄君主。

“蘇培盛。”他揚聲道。

“奴纔在。”蘇培盛從陰影裡走出,躬身待命。

“去告訴內務府,年嬪的份例按嬪位供給,隻是清涼殿的侍衛再加派一倍,一隻鳥也不許飛出去。”

皇上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,“往後,冇朕的旨意,誰也不許去探望。”

“嗻。”蘇培盛應聲退下,心中瞭然——皇上這是給了年氏體麵,卻也斷了她所有翻身的可能。

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,將皇上的影子投在牆上,孤高而威嚴。

他拿起那份寫好的旨意,上麵“年嬪”二字格外清晰。

少年時的風華絕代,終究抵不過皇權路上的刀光劍影。

這深宮之中,最不值錢的是情分,最要緊的是江山。

他合上旨意,目光投向案頭那枚象征著皇權的玉璽,冰冷的玉質貼著掌心,讓他那顆因回憶而微瀾的心,重新歸於堅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