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一章 物證當前,百口莫辯
雍正三年七月二十六日,晴,欽天監奏宜理庶務、斷雜冗。
清涼殿內熏風微揚,殿角懸著的東珠串輕輕晃動,映得金磚地麵流光細碎。
華妃斜倚在鋪著明黃色繡金線蟒紋的寶座上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間赤金鑲紅寶的鐲釧,忽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,直透心口。
“殘害妃嬪、傷及龍裔,終究是掉腦袋的勾當。”
她低聲喃喃,眉尖微蹙,眼底卻無半分真切的懼意。
“那淳貴人,不過是個貴人,即便蒙聖寵,如今冇了腹中孩兒,孃家又隻是尋常官宦,無甚根基……”
身旁侍立的掌事宮女頌芝連忙躬身回話,聲音壓得極低:“娘娘說得是,淳貴人無權無勢,即便真要追究,也翻不出什麼大浪。”
“娘娘寬心,周寧海那邊已經按您的吩咐打點好了,絕不會出半分差錯。”
華妃抬了抬眼,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,抬手端過手邊描金漆盒裡的清蒸大閘蟹,銀質蟹八件輕巧地在她手中轉動:“你倒是懂規矩。”
“左右不過一個小小貴人,本宮抬抬手指便能碾死,難不成還能翻天不成?”
說罷,便拈起一瓣蟹肉,就著薑醋細細品嚐,隻是那眼底的不安,卻如細密的針,怎麼也壓不下去,指尖竟微微發緊。
頌芝瞧著她神色,又躬身道:“娘娘,曹貴人那邊……”
“方纔派人去問了,說是已然回宮,隻是神色有些異樣,想來是還在琢磨明日的事。”
華妃動作一頓,眉峰微挑:“哦?曹琴默素來心思活絡,這點小事若辦不妥當,也不配在本宮身邊安身。”
“再派人盯著些,若有異動,立刻來回稟。”
“是,奴才這就去。”頌芝應聲退下。
華妃望著殿外澄澈的天光,心頭那股膽寒又冒了上來,喃喃自語:“曹琴默那邊,到底能不能穩妥?”
“可彆壞了本宮的事……”
另一邊,曹貴人回了自己的居所芷蘭軒,剛踏入殿門便身子一晃,身旁宮女音袖連忙上前攙扶:“小主,您怎麼了?臉色這般難看。”
曹琴默扶著素心的手,緩了緩急促的呼吸,眼底滿是驚悸與籌措:“方纔在清涼殿,娘孃的意思你也聽見了,明日之事,一步都不能錯。”
“若是成了,咱們往後便能站穩腳跟;若是敗了,便是滿門抄斬的罪過。”
音袖臉色一白,躬身道:“小主放心,奴才都記著了,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禦前的人素來難見,咱們明日若是遇不到蘇總管,可怎麼辦?”
曹琴默閉了閉眼,指尖掐進掌心,沉聲道:“隻能賭。”
“明日晨時陪朧月格格用完早膳,我便去園子內逛逛,蘇總管每日辰時末、午時初都會奉命去禦花園領取鮮花供奉禦前,或是其他禦前太監也會往來。”
“隻要能遇上一個,咱們的計劃便能往下走。你今夜再仔細檢查一遍東西,萬不能出半分紕漏。”
“是,奴才遵命。”
次日,雍正三年七月二十六日,晨時天剛矇矇亮,水木明瑟殿內已擺好了早膳。
曹琴默陪著朧月格格用膳,三歲的朧月穿著粉色繡玉蘭花的小襖,手裡抓著一塊奶黃包,含糊道:“額娘,今日天氣好,朧月要去花園看花。”
曹琴默握著女兒溫熱的小手,柔聲道:“朧月乖,吃完早膳,額娘陪你去逛一會兒,好不好?”
她眼底藏著心事,語氣卻愈發柔和——陪著朧月,既是本分,也是掩護。
用完早膳,曹琴默牽著朧月的手,帶著素心往禦花園走去。
此時禦花園內草木蔥蘢,晨露未乾,花香縈繞,往來皆是各宮的宮女太監,卻唯獨不見禦前的人影。
朧月牽著她的手蹦蹦跳跳,采了一朵小雛菊遞到她麵前:“額娘,花好看。”
曹琴默勉強笑了笑,接過小花,目光卻不停在往來人影中搜尋,心頭的焦灼一點點蔓延開來。
從晨時等到日中,又從日中等到午後,日頭漸漸西斜,禦花園內的人影漸漸稀少,依舊冇見到蘇培盛或是其他禦前太監的身影。
她扶著廊柱,隻覺得心口發慌,心跳如擂鼓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音袖連忙遞上帕子,低聲道:“小主,日頭都西斜了,咱們還是回去吧,再待下去,怕是會惹人生疑。”
曹琴默搖了搖頭,聲音發顫:“再等等……再等一會兒,若是今日遇不到,明日便是死路一條……”
她眼底滿是絕望,指尖冰涼,連帶著聲音都失了底氣。
她怎會不知,今日若是落空,華妃絕不會放過她,可那禦前的人,竟真的半分蹤跡也無。
而此刻,勤政殿內,卻是一派肅殺之氣,與禦花園的靜謐截然不同。
午時二刻,殿內金磚鋪地,寒氣逼人,皇上端坐於龍椅之上,玄色龍袍上繡著五爪金龍,眼神沉如寒潭,周身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殿中跪著的周寧海,衣衫淩亂,嘴角掛著血跡,左臂不自然地耷拉著,顯然是剛受過刑,臉色慘白如紙,精神萎靡,連頭都抬不起來。
華妃立在殿側,一身緋紅繡海棠花的旗裝,鬢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,往日裡的驕縱張揚此刻收斂了大半。
望著跪在地上的周寧海,心頭到底是掠過一絲不忍——周寧海是她的陪嫁太監,跟著她多年,忠心耿耿。
可轉念一想,此事若是敗露,自己也難逃乾係,那點不忍便瞬間被恐慌取代。
她偷眼打量著龍椅上的皇上,見皇上神色陰鷙,眼底無半分波瀾,心頭愈發慌亂,指尖緊緊攥著帕子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殿內靜得可怕,唯有周寧海微弱的喘息聲,以及殿外風吹簷角銅鈴的輕響。
又等了盞茶的功夫(約十分鐘),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聲:“淳貴人到——”
華妃漫不經心地抬了抬眼,心中暗忖:淳貴人剛小產三日,按規矩應在宮中靜養,怎會突然來勤政殿?
想來是耐不住寂寞,又想來爭寵,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不屑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。
可當殿門被推開,看到走進來的人時,華妃臉上的譏諷瞬間僵住,瞳孔驟縮,渾身如遭雷擊,竟愣在了原地,連行禮都忘了。
隻見一名宮女攙扶著淳貴人,淳貴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繡素蘭的旗裝。
髮髻梳得精緻,插著一支小巧的珍珠簪子,可厚重的脂粉,終究掩蓋不住她臉上的青灰與憔悴。
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——她小產不過三日,按清宮規矩,產後需靜養一月方可下床,這般冒失前來,顯然是有急事。
淳貴人一進殿,便雙腿一軟,跪在了地上,聲音虛弱卻帶著幾分決絕:“臣妾……臣妾參見皇上,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她剛一開口,便忍不住咳嗽起來,臉色愈發難看。
皇上抬了抬眼,語氣冷淡:“淳貴人,你剛失了龍裔,理應靜養,為何擅自前來勤政殿?”
華妃此刻纔回過神來,心頭的恐慌如潮水般湧來,手腳冰涼,連聲音都發顫。
她強自鎮定,上前一步,屈膝行禮:“皇上,淳貴人想來是思念皇上,一時心急才前來,還請皇上恕她無知之罪。”
說罷,她偷偷瞪了淳貴人一眼,眼神裡滿是警告——讓她安分點,彆亂說話。
淳貴人卻像是冇看見一般,抬起頭,眼底滿是淚水,聲音帶著哭腔,卻字字清晰:“皇上,臣妾並非思念皇上才前來,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有天大的冤屈要向皇上稟明!臣妾腹中孩兒,並非意外夭折,而是……而是被華妃娘娘所害!”
“你胡說!”華妃猛地拔高聲音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往日裡的驕縱此刻全變成了慌亂。
“淳貴人,你休得血口噴人!你小產乃是自身福薄,與本宮何乾?”
“你竟敢在皇上麵前構陷本宮,看本宮不撕爛你的嘴!”說著,便要上前去拉扯淳貴人。
“放肆!”皇上一聲怒喝,聲音震得殿內銅鈴作響,“年氏,在勤政殿內,豈容你放肆!”
華妃渾身一僵,被皇上的威嚴震懾住,連忙停下腳步,屈膝跪地,渾身顫抖:“皇上恕罪,臣妾一時心急,才失了分寸。”
“淳貴人她……她真的是構陷臣妾啊!”
跪在地上的周寧海,聽到華妃害淳貴人小產這句話,身子猛地一顫,頭垂得更低,肩膀不停發抖,顯然是怕得極了。
淳貴人望著華妃慌亂的模樣,淚水流得更凶,卻愈發堅定:“皇上,臣妾冇有構陷華妃娘娘!”
“臣妾小產,皆是華妃娘娘所害!”
淳貴人被汀蘭扶著,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殘燭,聲音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“那日落水後,臣妾宮內的小太監清理湖邊時,竟在蘆葦叢裡撿到了周公公的腰牌——皇上明鑒,這便是鐵證!”
她喘了口氣,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,目光掃過殿內眾人,最終落在皇上緊繃的側臉上:“臣妾不敢欺瞞,那日去澄瑞亭撿風箏時,原是無意撞見……”
“撞見華妃娘娘在亭中與人說話,隱約聽見‘鹽道’‘總兵’‘五千兩’之類的字眼,當時隻當是尋常閒話,冇敢細聽。”
“可如今想來,那分明是在做賣官鬻爵的勾當!”
這話如驚雷落地,殿內瞬間死寂。華妃臉色煞白,指著她的手都在抖: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本宮何時做過這等事?”
“臣妾不敢妄言。”淳貴人垂下眼,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。
“此事乾係重大,臣妾也是查到些具體線索,纔敢冒死來向皇上彙報,還請皇上恕臣妾驚擾之罪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卻足以讓禦前的人聽得真切:“臣妾還曾打聽到,翊坤宮每月初三會有個穿青布褂子的外男入宮。”
“說是給華妃娘娘送調理身子的藥材,可那藥箱沉得很,哪裡像裝藥材的?”
“所以臣妾疑心,那人怕是年將軍的心腹,藉著送藥傳遞訊息。”
皇上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擊,目光落在周寧海身上,周寧海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。
淳貴人見狀,又道:“還有周公公,有人曾瞧見他每隔五日便往神武門的迎客茶館去,每次都要在靠窗的桌子上放個空茶碗——”
“那茶館老闆是年將軍的遠房表親,這裡頭定有勾結的證據。”
說到此處,她抬眼看向華妃,眼底閃過一絲冷光:“最要緊的是,華妃娘娘枕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,看著華美,實則裡頭是空的——”
“臣妾偶然見過一次,那步搖的翠羽下藏著個極小的暗格,裡麵……裡麵怕是藏著年將軍與京中官員往來的名單。”
這話一出,華妃再也站不住,踉蹌著跪倒在地:“皇上!臣妾冤枉!這都是她編造的謊言!”
“那步搖是臣妾的心愛之物,怎會藏什麼名單?”
皇上卻冇看她,隻盯著淳貴人,語氣聽不出喜怒:“這些事,你是何時查到的?”
“小產之後,躺在病榻上想起來的。”淳貴人哽咽道,“佩芷死得蹊蹺,臣妾越想越怕,便讓心腹宮女悄悄查了幾日,雖不敢肯定,卻也覺得樁樁件件都透著古怪。”
“若不是為了腹中孩兒和佩芷的冤屈,臣妾便是有十個膽子,也不敢攀誣華妃娘娘啊!”
她伏在地上,哭得幾乎暈厥,那副柔弱無助的模樣,倒比任何言辭都更能動人。
殿外的日頭漸漸西沉,將勤政殿的梁柱映得忽明忽暗,像極了此刻人心的叵測。華妃望著皇上深不見底的眼眸,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——
這些細節,樁樁件件都戳在年家的痛處,分明是早有預謀的羅網,專等著她一頭撞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