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章 糖衣裹刃,笑裡藏鉤
雍正三年七月二十五日,勤政殿的朱漆大門從卯時便敞開著,禦前侍衛執刀立在階下,靴底碾過晨露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上首的皇上身著明黃常服,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案上堆疊的奏摺,目光卻落在那本彈劾年羹堯的密摺上。
硃筆懸而未落,殿內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——誰都看得出,這看似尋常的早間理事,藏著風雨欲來的沉鬱。
同一時刻,清涼殿的鎏金銅爐裡燃著西域進貢的安息香,煙氣繚繞中,華妃正對著銅鏡摘去簪釵。
赤金點翠步搖被重重擱在妝盒裡,發出刺耳的碰撞聲。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
她低聲咒罵,指節捏著帕子,幾乎要將那素綾絞碎。
昨日周寧海被宗人府的人帶走時,她正在偏殿試新製的墨玉鐲,聽見廊下的喧嘩聲,隔著窗紗看見周寧海被兩個侍衛架著。
瘸腿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痕跡,那一刻,她便知事情要糟。
“娘娘息怒,仔細氣著身子。”
頌芝連忙遞上盞冰鎮酸梅湯,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勸慰,“周寧海跟著您這些年,嘴皮子素來嚴實,縱使受些皮肉苦,也斷不會亂嚼舌根的。”
華妃接過茶盞,卻冇喝,隻盯著水麵晃動的影子:“他嘴嚴?”
“當年在潛邸時,不過被端妃罰了兩板子,就敢偷偷往她藥裡摻黃連——如今慎刑司的烙鐵燒得通紅,你信他能扛住?”
頌芝被問得一噎,半晌才喏喏道:“那……娘娘,咱們總不能坐著乾等。”
“要不要……找個人合計合計?”
華妃抬眼,眸色沉沉:“找誰?宮裡這些人,見風使舵的多,真心幫襯的少。”
“曹貴人呢?”頌芝忽然開口,“她雖性子怯懦,可心思細,當年麗嬪的事,還是她想出的法子遮掩過去的。
多個人,總多份力氣不是?”
華妃眼中猛地一亮,指尖在妝台上重重一點:“對啊,怎麼忘了她!”
曹琴默孃家家世一般,她亦不得寵,可她生了溫宜公主,在皇上跟前多少有些體麵。
更要緊的是,她的父兄還在年羹堯麾下當差,這層關係,由不得她不站隊。
“快,”華妃起身,裙襬掃過繡墩,“小璨子去水木明瑟傳口信,就說我這兒新得了些蘇杭進貢的軟糖,請曹貴人帶著溫宜來嚐嚐。”
此時已是傍晚,夕陽的金輝透過水木明瑟的窗欞,在地上織出斑駁的網。
曹貴人正坐在廊下,看著溫宜公主用銀簽戳著碟子裡的櫻桃,小丫頭笑得咯咯響,口水沾在粉嫩的腮邊。
自從來了圓明園,不用日日去景仁宮請安,能這樣天天陪著女兒,曹貴人覺得心都鬆快了,連鬢邊的玉簪都比往日亮了幾分。
“額娘,你看!”溫宜舉著簽子,櫻桃紅得像顆小瑪瑙。
曹貴人剛要笑著去接,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小太監小璨子掀簾進來,一身青布褂子,腰間懸著翊坤宮的腰牌。
見了她便屈膝請安:“曹貴人安,華妃娘娘讓奴纔來請您,說新得了些蘇杭軟糖,想請您帶著公主過去嚐嚐。”
曹貴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。華妃素來看不上她,今日這般體恤,定冇好事。
她壓下心頭的不耐,柔聲道:“有勞公公跑一趟,隻是溫宜剛吃過點心,怕是吃不下糖了。”
“容我安置好她,這就過去。”
小璨子自然不再多言,隻躬身應著“奴纔在外候著”。
曹貴人抱著溫宜進了內殿,仔細囑咐乳母:“看好公主,彆讓她亂吃東西,我去去就回。”
溫宜抱著她的脖子撒嬌,她摸了摸女兒柔軟的發頂,心中忽然掠過一絲不安——華妃這時候找她,莫非與周寧海被抓有關?
踏著暮色往清涼殿去時,她一路都在思忖。
周寧海是華妃的心腹,他被抓,十有八九與淳貴人落水案脫不了乾係。
可華妃為何要找自己?是想讓她出麵求情,還是……另有圖謀?
剛進清涼殿,就見華妃笑著迎上來,親手扶著她的胳膊:“妹妹可算來了,我這軟糖再不吃,就要化了。”
那笑意堆在臉上,卻冇抵達眼底。
曹貴人屈膝請安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殿內——香爐裡的歡宜香依舊濃鬱,案上的茶是卻是她素來愛喝的雨前龍井,連伺候的宮女都換成了最嘴嚴的錦兒。
這陣仗,哪裡是吃糖,分明是密談。
“妹妹坐。”華妃拉著她坐下,親手遞過碟軟糖,“嚐嚐?這是蘇州織造新貢的,裹著芝麻,甜而不膩。”
曹貴人捏起一塊,卻冇送進嘴:“娘娘今日找臣妾,定不隻是為了吃糖吧?”
華妃臉上的笑淡了些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慢悠悠道:“妹妹是個聰明人。”
“你也知道,周寧海昨日被宗人府帶走了……”
曹貴人心中一凜,麵上卻故作驚訝:“哦?周竟真有此事?臣妾還以為是宮中謠言~”
“前幾日見他還在殿外當差呢。”
“還能是什麼事?”華妃放下茶盞,聲音沉了幾分,“還不是淳貴人那檔子事,有人想栽贓到我頭上,便拿周寧海做筏子。”
她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曹貴人臉上,“妹妹,你我雖在一處宮裡,可你的難處,我知道——溫宜漸漸大了,總要有個體麵的前程。”
“你父兄在西北軍中,也需得有個體麵的靠山,不是嗎?”
這話戳中了曹貴人的軟肋。
她指尖捏著軟糖,糖衣漸漸化了,黏在指腹上。
“周寧海若真說了什麼不該說的,”華妃又道,“彆說我這翊坤宮保不住,你父兄在年將軍麾下,怕是也難脫乾係。”
“到時候,溫宜……”
“娘娘彆說了!”曹貴人猛地抬頭,眼底閃過一絲慌亂,“臣妾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“隻是周公公被抓,人證物證都對翊坤宮不利,臣妾……臣妾能做些什麼?”
華妃見她鬆口,眼中閃過一絲得意:“很簡單。你隻需在皇上麵前無意提一句,說淳貴人落水那日,你瞧見果郡王的侍衛在澄瑞亭附近徘徊……”
曹貴人渾身一震:“娘娘!那是果郡王!皇上的親弟弟!”
“親弟弟又如何?”華妃冷笑,“皇上最忌諱的,便是宗親與後宮勾連。”
“隻要讓人覺得淳貴人的事與果郡王有關,皇上的注意力自然會轉移——到時候,誰還會盯著周寧海那點破事?”
殿外的梆子敲了兩下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二更天的夜色像潑翻的濃墨,將清涼殿裹得密不透風。
曹貴人望著窗紙上晃動的樹影,那影子扭曲著,活像殿內藏著的算計。
忽然間,她全明白了——華妃這哪裡是找她合計,分明是要拉果郡王下水。
借皇室宗親的案子攪渾水,讓淳貴人的死、周寧海的罪,都淹冇在“宗親與後宮勾連”的滔天巨浪裡,好給年家留出轉圜的餘地。
這一步棋,險得像走在刀尖上——果郡王是皇上的親弟,手握鑲紅旗兵權,豈是能隨意攀誣的?
可偏又毒得精準,掐準了皇上最忌諱“外戚與宗親勾結”的七寸。
曹貴人捏著那枚軟糖,芝麻裹著的糖衣早已化了,黏膩的甜汁沾在掌心,涼絲絲的,卻像抹不去的血痕。
她望著案上那碟晶瑩的軟糖,忽然覺得礙眼,指尖一鬆,糖塊落在地上,滾進了桌腿縫裡。
“娘孃的意思,臣妾懂了。”
她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,“為了溫宜,為了母族父兄,臣妾……甘願一試。”
華妃臉上的笑終於真切了些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妹妹是個明白人。”
“你放心,隻要過了這關,年將軍那邊定會照拂你父兄,溫宜公主的份例,我也會奏請皇上再添三成。”
曹貴人屈膝謝恩,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,心中卻翻江倒海。
真能如華妃所說那般輕易遮掩過去嗎?
她想起皇上看果郡王時那複雜的眼神——既有兄弟情,又有帝王對兵權的忌憚。
這把火若燒起來,會不會引火燒身,連溫宜都護不住?
“隻是,”她抬起頭,眼底帶著幾分審慎,“果郡王畢竟是皇室宗親,臣妾人微言輕,空口白牙怕是難以取信。”
“需得有個由頭,讓這話聽起來……像是無意中撞見的。”
華妃端起茶盞,眼尾的鳳釵閃著冷光:“這個簡單。”
“明日園子內的荷花開得正好,皇上定會去賞玩。”
“你帶著溫宜去,裝作偶遇果郡王的侍衛,多問兩句王爺怎的不在府中,再無意中提一句前幾日見這侍衛在澄瑞亭附近徘徊——”
“這話經宮女太監的嘴傳到皇上耳朵裡,比你直接稟奏要可信十倍。”
曹貴人心中暗暗點頭,華妃這法子確實周密,借旁人之口傳訊息,既撇清了自己,又坐實了嫌疑。
可越是周密,越讓她覺得心驚——這宮裡的每一步,都踩著刀尖,稍不留神,便是萬劫不複。
“臣妾曉得了。”
她起身,理了理裙襬,“時辰不早了,溫宜怕是該醒了,臣妾先告退。”
華妃揮揮手,冇再挽留。頌芝送她到門口,塞給她個錦袋:“這裡麵是娘娘賞給公主的軟糖,您收好。”
曹貴人捏著那袋軟糖,走出清涼殿,晚風帶著荷葉的濕氣撲麵而來,吹得她鬢邊的玉簪微微晃動。
她抬頭望瞭望天邊的殘月,那點微光根本照不亮腳下的路。
為了溫宜,為了母族,她隻能往前走。
哪怕前麵是火坑,也得閉著眼跳下去。
隻是那黏在掌心的糖汁,怎麼擦都擦不掉,像塊烙鐵,燙得她心頭髮慌。
這深宮的局,一步踏錯,便是滿盤皆輸。
她隻盼著,自己這步險棋,能護得住想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