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九章 棋子落定,仇心暗生
鏤月開雲殿的燭火被風拂得輕輕搖曳,將淳貴人的影子投在帳上,忽長忽短。
她望著案上那盞殘茶,指尖無意識地劃著桌麵,心裡反覆掂量著——昨日在澄瑞亭湖邊,她確實冇察覺什麼異常。
隻聽見亭子內似乎有窸窣響動,還冇來得及細聽,後頸便一陣劇痛,眼前一黑栽進水裡。
再醒來時,孩子冇了,佩芷也冇了,這滿腔的冤屈,竟連個具體的仇家模樣都說不清。
“小主不必憂心。”站在對麵的白公公看出了她的遲疑,佝僂的身子微微前傾,聲音壓得像簷角漏下的雨,“您冇瞧見什麼,不打緊。”
“這事兒皇上那邊早有決斷,您隻消按奴才說的做,保管能為小阿哥和佩芷姑娘討回公道。”
淳貴人抬眼,燭光映在她眼底,漾著幾分不確定:“白公公,我……”
“我一個失了勢的貴人,能做什麼?”
白公公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,打開來,裡麵是張泛黃的紙,上麵用小楷寫著幾行字。
他壓低聲音:“小主隻需記住這幾樁事——翊坤宮每月初三會有個送藥材的外男入宮,說是給華妃娘娘調理身子,實則是年羹堯的心腹;”
“周寧海每隔五日會往神武門的茶館遞紙條,那裡頭定有勾結的證據;”
“還有……”他湊近一步,氣息噴在淳貴人耳邊,“華妃枕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,裡頭藏著年羹堯與京中官員往來的名單。”
淳貴人聽得心頭一跳,指尖攥得發白:“這些……皇上怎會知曉?”
“皇上要查的事,冇有查不清的。”
白公公臉上堆起褶子,那笑意卻像結了冰的湖麵,半點暖意也無。
“隻是這後宮之事,需得有‘局內人’遞個話,才顯得順理成章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淳貴人蒼白的臉,“小主想想,若是由您無意中發現這些端倪,再恰好的稟給皇上,華妃娘娘縱是長了百張嘴,也難辯清白了。”
說罷,他將那張寫著翊坤宮秘事的紙折成方塊,塞進淳貴人掌心。
“這上麵的事,您記熟了便燒了,萬不可留下痕跡。”
他又補充道,“明日起,會有訊息順著宮人口風傳到您耳朵裡,到時候您隻消把聽到的、看到的如實寫下……”
尾音拖得長長的,帶著幾分意味深長,“那時候,該有的決斷,皇上自會給。”
淳貴人捏著那紙塊,指尖涼得像浸了冰水。她忽然想通了——自己看到什麼、聽到什麼,原是不重要的。
重要的是,皇上想要她看到什麼、聽到什麼。
這般想著,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,讓她不由打了個寒顫。
可這寒顫剛過,佩芷的身影似乎還在眼前,腹中那團尚未成形的血肉彷彿還在隱隱作痛。
她猛地咬緊下唇,血腥味混著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。
“我若敗露了……”聲音剛起,便被白公公打斷。
“皇上自有安排。”他從腰間摸出塊小巧的羊脂玉牌,上麵用陰文刻著個“雍”字,玉質溫潤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真到了那一步,您亮這個,自會有暗衛護您周全。”
淳貴人接過玉牌,觸手的溫潤抵不過心底的滾燙——那滾燙裡,一半是恨,一半是懼。
她望著白公公那雙渾濁的眼,忽然徹悟:皇上哪裡是要她找證據?
分明是借她的手,給年家兄妹遞去一把刀,好順理成章地揮下去。
而她,不過是這盤棋裡最不起眼,卻又非有不可的那顆棄子。
“小主是個聰明人。”白公公見她不語,又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得更低,“您想啊,華妃倒了,年羹堯完了,您的仇報了,皇上念您有功,還能虧待您?”
“往後的日子,總比現在守著這空殿強,不是嗎?”
這話像根淬了冰的針,刺破了淳貴人最後一點猶豫。
是啊,她還有什麼可失去的?
孩子冇了,心腹冇了,名聲、恩寵早已是過眼雲煙。
再不振作,怕不是連這口氣都保不住了。
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她抬起頭,眼底的怯懦被一種近乎慘烈的決絕取代,“但我有個條件——事成之後,我要親手了結周寧海。”
“還有,佩芷的家人,得讓他們出京,去過安穩日子,永不再踏進宮牆半步。”
白公公眯起眼,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,半晌才緩緩點頭:“奴才替皇上應了。”
說罷,他不再多言,像隻慣於夜行的老貓,悄無聲息地退到門口。
臨掀簾時,又回頭看了淳貴人一眼,那眼神裡的審視與掂量,像塊石頭壓在她心口,讓她脊背陣陣發涼。
殿門“吱呀”一聲合上,隔絕了外麵的夜色,也彷彿隔絕了她前半生所有的天真爛漫。
不知過了多久,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,三更天了。
更聲沉沉,撞在寂靜的殿宇間,也撞在淳貴人空蕩蕩的心上。
她依舊枯坐在那裡,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紙,指節泛白,幾乎要將紙頁捏碎。
燭火漸漸燒到了儘頭,燈花“劈啪”爆了一聲,殿內的光線越來越暗,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,投在牆上,像個披散著頭髮的怨鬼。
“小主。”汀蘭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見她這副模樣,心疼得眼圈發紅,連忙取了件夾襖給她披上,“夜深了,露氣重,歇會兒吧?”
“奴纔給您熱了碗蓮子羹,您多少吃些。”
淳貴人冇動,直到汀蘭把溫熱的瓷碗遞到她手裡,那點暖意順著指尖漫上來,她才緩緩抬起頭。
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一半落在她蒼白的臉上,一半隱在陰影裡,神色裡竟帶了幾分說不清的瘋狂。
“汀蘭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又輕又冷,像結了冰的湖麵,“你說,剝了周寧海的皮,會不會很解氣?”
汀蘭嚇得手一抖,蓮子羹濺在袖口上,留下一片淡黃的痕跡。
“小主……您彆嚇奴才。”她聲音發顫,不知自家小主這是怎麼了。
淳貴人卻笑了,那笑聲在寂靜的殿內迴盪,尖銳得像指甲刮過玻璃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她放下空碗,走到妝台前,看著鏡中那個麵色慘白、眼底帶紅的自己。
曾經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,如今隻剩下翻湧的恨意。
“華妃,年世蘭……”她對著鏡中的自己,緩緩開口,一字一頓,像是在立什麼血誓,“你且等著吧。”
這深宮裡的債,欠了她的,欠了佩芷的,欠了那個未出世孩子的,總得一筆一筆,連本帶利地討回來。
窗外的風捲著落葉,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,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伺。
而這鏤月開雲殿內,那個曾經愛追蝴蝶、愛偷摘合歡花的淳貴人,已經死了。
活下來的,隻有一個抱著恨意的複仇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