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七章 稚夢破碎,恨意埋根

“我的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淳貴人猛地抬手,想去撫摸自己的小腹,可指尖剛碰到衣襟,便被那鑽心的疼嚇得縮回了手。

她這才驚覺,腹中那微弱的悸動早已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落落的寒涼,還有那撕心裂肺的絞痛。

“孩子……我的阿哥……”

她終於反應過來,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,洶湧而出,順著臉頰滾落,打濕了身下的明黃色錦褥,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。

她張了張嘴,想放聲大哭,卻因為太過虛弱,隻能發出壓抑的嗚咽聲,聽得人肝腸寸斷。

“小主!小主您彆哭啊!”汀蘭見她哭得傷心,再也忍不住,眼淚也掉了下來,卻不敢哭出聲,隻慌忙跪坐在榻邊,伸手輕輕拍著淳貴人的背。

低聲勸慰,“小主您剛醒,身子還虛著呢,可不能這麼哭,哭壞了身子,可怎麼好?”

“李院判說了,您失血過多,需得靜心調養,不然……”

“不然日後還怎麼再為皇上誕育龍嗣啊?”

“龍嗣?”淳貴人淒然一笑,笑聲裡滿是絕望,“我連這一個都冇能保住,還談什麼日後?”

“汀蘭,你告訴我實話,我的孩子是不是冇了?是不是?”

她抓住汀蘭的手,指甲幾乎要嵌進汀蘭的肉裡,眼神裡滿是哀求與恐懼,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
汀蘭被她抓得生疼,卻不敢掙脫,隻能含淚點頭,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:“小主……您節哀……李院判會診後說。”

“龍胎……龍胎已經不保了……是奴才們冇用,冇能護好小主,冇能護好龍種,奴才們罪該萬死……”

“冇了……真的冇了……”淳貴人喃喃自語,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起來,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光彩。

她想起皇上得知她懷孕時的喜悅,彼時皇上正處理西北軍務,特意從養心殿派了蘇培盛送來賞賜,還親自叮囑她:“好好養胎,朕盼著這孩子平安降生。”

想起太後特意賞賜的安胎藥,每日由敬事房按時送來,想起佩芷每天小心翼翼地伺候她飲食起居,變著法子給她做合胃口的吃食。

想起自己還曾偷偷給孩子繡過虎頭鞋,想著等他出生後,要教他讀書寫字,要帶他去看紫禁城的雪……可如今,這一切都成了泡影。

“是我冇用……是我冇護住他……”

她捶打著自己的胸口,眼淚哭得更凶了,“皇上……臣妾對不起您……”

“臣妾冇能保住您的龍嗣……臣妾罪該萬死……”

“小主您彆這樣!”汀蘭連忙按住她的手,生怕她傷了自己,“此事怎會怪小主?”

“是有人……是有人暗中作祟啊!小主您是被人害的!”

汀蘭的話像是一道驚雷,劈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淳貴人。

她猛地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汀蘭:“你說什麼?有人害我?是誰?是誰要害我和我的孩子?”

汀蘭咬了咬嘴唇,神色有些猶豫。

她隻是個二等丫鬟,人微言輕,後宮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,尤其是牽涉到高位妃嬪,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。

可看著自家小主這般模樣,她又實在心疼,猶豫了片刻,終是壓低聲音,小心翼翼地說道:“小主,昨日您去撿風箏,佩芷姐姐怕您出事,特意跟在您身後。”

“可剛走到柳樹下,就看到一個太監鬼鬼祟祟地在附近徘徊,那太監腰間還繫著腰牌。”

“後來您暈倒,佩芷姐姐衝上去想抓那個太監,卻被她用力推到了湖邊的石頭上……”

“等奴才們聽見動靜趕過去的時候,佩芷姐姐已經……”

“已經冇氣了,那個太監也不見了蹤影。”

“什麼?竟還有這事?”淳貴人撐著虛弱的身子坐起來。

錦被從肩頭滑落,露出頸間尚未消退的青痕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,“你可知是誰害的我?”

站在床前的汀蘭嚇得一哆嗦,手裡的藥碗晃了晃,藥汁濺在青磚上,洇出深色的痕跡。

她慌忙屈膝跪下,頭埋得低低的:“這……這奴才實在不知。”

“方纔說的這些,也都是聽彆處太監宮女議論的,並非奴才親眼所見……”

她偷瞄了一眼淳貴人蒼白的臉,連忙補充:“小主,您剛醒,身子還虛著呢,可還有哪裡不舒服?”

“奴才這就去請太醫來?”

淳貴人卻像冇聽見她的話,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,喃喃道:“佩芷……”

那個總是跟在身後,替她擋著風雪、記著宮規的丫鬟,那個在她受委屈時偷偷遞帕子、在她得寵時比誰都高興的佩芷……

想起她為了護著自己,竟落得那般下場,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,順著眼角滾落,浸濕了枕巾。

“佩芷她……”她哽嚥著,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,“她怎麼樣了?”

“你們……你們把她埋在哪兒了?”

汀蘭跪在地上,手指絞著衣角,不敢抬頭。

佩芷的屍身昨日已由內務府的人抬去亂葬崗了,那種地方,哪有什麼正經的墳塋?

可這話,她怎敢對剛失去孩子、又痛失心腹的淳貴人說?

“小……小主,”汀蘭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
汀蘭的眼神暗了暗,聲音更低了:“小主,宮裡的規矩,二等丫鬟去世,若是冇有主子恩典,隻能……”

“隻能由內務府統一送到城外的亂葬崗火化,骨灰都不能留存……佩芷姐姐她……”

“不行!”淳貴人猛地打斷她,聲音陡然拔高,因為太過激動,又牽扯到了傷口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,卻依舊倔強地說道。

“佩芷是為了救我才死的,她是護主有功!”

“她不能去亂葬崗!汀蘭,你聽著,你立刻去內務府回話,就說我有旨,務必給佩芷厚葬,選一處乾淨的墳地。”

“立一塊碑,刻上‘恭勤女子佩芷之墓’,不能讓她死後連個安身之所都冇有!”

“小主,這……”

汀蘭麵露難色,“宮裡的規矩森嚴,二等丫鬟去世,例不厚葬,更不能私自立碑,若是被內務府的總管大人知道了,怕是會降罪下來。”

“說小主您逾製,到時候不僅佩芷姐姐不能安心,連小主您也會受牽連啊!”

“規矩?什麼規矩?”淳貴人淒然一笑,眼神裡滿是嘲諷,“這宮裡的規矩,就是讓好人含冤而死,讓惡人橫行霸道嗎?”

“佩芷是我的人,我是皇上冊封的貴人,難道連給身邊有功之婢厚葬的權力都冇有?”

她頓了頓,氣息漸漸弱了下來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你隻管去辦,就說是我的意思,若是內務府阻攔,便讓他們來見我。”

“我雖冇保住我的孩子,卻不能讓佩芷死得不明不白,不能讓她死後還受委屈。”

汀蘭看著淳貴人決絕的眼神,心中一陣酸楚,連忙叩首道:“奴才遵旨!”

“奴才這就去辦,一定給佩芷姐姐找一處好地方,好好安葬她,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!”

淳貴人擺了擺手,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:“去吧……辦好了就回來告訴我。”

“是,奴才告退。”汀蘭再次叩首,小心翼翼地站起身,擦了擦臉上的眼淚,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,殿門被輕輕合上,留下淳貴人獨自一人躺在榻上。

殿內又恢複了寂靜,隻剩下淳貴人微弱的呼吸聲和冰盆滴水的聲響,還有偶爾溢位的嗚咽聲。

她側過身,看著窗外被烈日曬得蔫蔫的柳枝,眼神空洞而悲涼。

她想起剛入宮時,父親曾對她說:“入宮之後,萬事以隱忍為先,不可爭強好勝,能為皇上誕下龍嗣,穩固位份,便是你最大的造化。”

她一直記著父親的話,謹小慎微,與世無爭,隻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,能為皇上誕下龍嗣,為家族爭光。

可如今,所有的心願都成了泡影。忠心耿耿的佩芷冇了,自己也險些跟著去了黃泉——這一切,分明是拜那些藏在暗處的歹人所賜。

淳貴人攥著錦被的手微微發顫,指節泛白。

雖不知那黑手究竟是誰,可心底已騰起幾分淬了冰的恨意,像埋在土裡的種子,隻等著找出真凶的那一日,便要破土而出,伺機討還。

她恍惚又想起剛查出身孕時,皇上握著她的手,掌心溫厚:“朕知道你性子柔,往後在宮裡,有朕護著你,誰也不敢欺你。”

那時的陽光透過窗紗落在龍袍上,金線閃得人睜不開眼,她信了,信他是這深宮裡唯一的依靠。

“皇上會為我做主的……”

她對著空帳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像歎息,“會為我的孩子報仇,會為佩芷報仇的……”

可念頭剛起,就被一陣寒意澆滅。

她低頭望著自己平坦的小腹,那裡曾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,是她在這冰冷宮牆裡唯一的希望和寄托。

如今呢?希望成了泡影,寄托化作了血水,隻剩下滿心的悲痛和恨意。

她一個冇了孩子、孃家無權無勢的貴人,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,又能依靠什麼?

皇上的恩寵?

前幾日還在園子內賞荷時對她笑言“待孩子生下來,封你為嬪”,可淳貴人落水那日,他不也在碧桐書院陪著甄嬛嗎?

殿外的熱風越來越大,卷著梧桐葉“啪嗒啪嗒”打在窗欞上,像是誰在暗處哭,又像是有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。

淳貴人閉上眼睛,淚水再次滑落,浸濕了枕巾。

那淚水裡,一半是痛失骨肉的悲,一半是對這深宮人心的寒。

恨嗎?自然是恨的。

可這恨意,在這盤根錯節的後宮裡,又能掀起幾分波瀾?

她隻知道,從今往後,那個愛追蝴蝶、愛偷摘合歡花、愛吃零嘴的淳貴人,怕是再也回不來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