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六章 柳岸驚變,珠胎暗殞

淳貴人流產之事,斷不會如此輕易了結。

後宮之中,對身懷龍胎的妃嬪直接下手,已是觸了宮規大忌,形同挑戰皇權;

再者,藉此事再對華妃敲打一番,也算是給淳貴人腹中那未能出世的孩兒一個交代——皇上坐在勤政殿的禦座上,指尖輕叩著案幾,眼底閃過一絲冷冽。

自登基三年有餘,年羹堯的氣焰日漸囂張,軍中諸事多有僭越,早該尋個由頭挫其鋒芒。

如今華妃身邊的周寧海牽扯進淳貴人落水案,雖是疑點重重,卻也是個再好不過的契機。

“蘇培盛,”皇上抬眼,聲音平穩無波,“宗人府的卷宗呈上來了?”

蘇培盛連忙躬身回話:“回皇上,剛送進來,周寧海那邊還是咬死了不認,隻說是被人栽贓,還說有侍衛能證明他昨夜在翊坤宮值夜。”

“侍衛?”皇上冷笑一聲,“翊坤宮的侍衛,說的話能信幾分?”

他拿起卷宗翻了兩頁,目光落在“周寧海腰牌確係在澄瑞亭湖邊尋得”一行字上,指尖重重一點,“傳朕的旨意,周寧海暫行收押,交由慎刑司嚴加審訊。”

“至於翊坤宮……”

蘇培盛心中一凜,這處罰看似不重,卻明擺著是敲山震虎——禁足期間,年羹堯在朝中若有異動,正好連帶著一併處置。

他連忙應道:“奴才這就去傳旨。”

“慢著,”皇上叫住他,“讓夏刈繼續查,查清楚那腰牌為何會出現在湖邊,查清楚淳貴人落水前,究竟與誰有過接觸。”

“記住,彆放過任何一個細節。”

“奴才遵旨。”蘇培盛退下後,殿內隻剩皇上一人。他望著窗外的日頭,漸漸升高,照得殿內一片明亮。

年羹堯啊年羹堯,你總說君臣一體,可這天下終究是愛新覺羅的天下。

如今借這後宮之事,先削了你的羽翼,看你還如何張狂——皇上拿起硃筆,在奏摺上落下一個“準”字,筆鋒淩厲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這場風波,既是為了給淳貴人一個交代,更是為了清君側。

且等著吧,好戲還在後頭。

雍正三年七月二十八日,正是三伏天裡最熱的時節,圓明園鏤月開雲殿內雖架著冰盆,卻依舊擋不住暑氣蒸騰。

東次間的暖榻上,淳貴人方淳意麪色慘白如紙,鬢邊的碎髮被冷汗濡濕,貼在消瘦的頰側,眼睫顫了顫,終是從混沌的昏迷中掙紮著醒轉過來。

剛一睜眼,便是刺目的明黃色紗帳頂,繡著纏枝蓮紋的帳鉤懸在半空,隨著殿外掠過的熱風輕輕晃動。

渾身的疼像是潮水般湧來,從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腹,尤其是小腹處,墜著似的絞痛,每呼吸一次都牽扯著五臟六腑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,喉間溢位細碎的呻吟。

意識還陷在一片迷濛裡,像是被暑氣裹著的濃霧,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
她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,想抓住些什麼,口中已喃喃喚道:“佩芷……佩芷?”

那聲音微弱得像蚊蚋,帶著剛醒時的沙啞,在寂靜的殿內輕輕迴盪。

佩芷是她入宮時便跟在身邊的陪嫁丫鬟,隸內務府包衣旗,性子沉穩妥帖,三年來寸步不離。

便是夜裡守夜,也總在榻邊打地鋪,隻要她哼一聲,佩芷便會立刻醒過來伺候。

可此刻,她喚了兩聲,殿內卻隻有自己的呼吸聲,靜得能聽見窗外銅鈴隨風輕響的聲音,那熟悉的應答聲,遲遲冇有傳來。

淳貴人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被冰盆裡的寒水澆透,往下落去。她費力地轉動眼珠,打量著周遭。

殿內的陳設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:紫檀木的多寶閣上擺著官窯的青瓷瓶,牆上掛著董其昌的墨竹圖。

腳踏邊放著她平日裡最喜歡的軟緞錦墊,冰盆裡的冰塊正緩緩消融,滴落在銅盆中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可往日裡總是穿梭忙碌的身影,此刻卻隻剩兩個低眉順眼站在角落的粗使宮女,連個近身伺候的人都冇有。

“佩芷……”她又喚了一聲,聲音裡已帶上了幾分慌意,小腹的疼愈發劇烈,讓她忍不住蹙緊了眉頭,眼淚不受控製地溢位了眼眶,順著眼角滑進鬢髮裡,冰涼一片。

角落裡的汀蘭見她醒了,連忙快步上前,斂衽福身,按著清宮禮儀屈身道:“小主,您可算醒了!奴纔給小主請安,小主聖安。”

汀蘭是佩芷一手調教出來的二等丫鬟,隸內務府鑲黃旗,平日裡話不多,卻最是細心。

她走到榻邊,不敢靠得太近,隻垂首看著淳貴人蒼白的臉,眼眶紅紅的,顯然是哭過,鬢邊的素銀簪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。

淳貴人眨了眨眼,藉著榻邊銀燭台的光看清了是她,氣息微弱地問道:“汀蘭……佩芷呢?”

“她怎麼不在?往日裡我醒著,她何曾離過左右?”

這話一問出口,汀蘭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,眼神閃爍著,不敢與淳貴人對視,隻慌忙低下頭。

聲音帶著幾分顫抖:“回小主的話,佩芷姐姐……”

“佩芷姐姐她暑氣侵體,身子有些不適,奴才已讓人送她去西偏殿歇著了,小主您剛醒,氣血虧虛,可彆惦記旁人,先顧著自己的身子纔是。”

“太醫院的李院判說了,您需得安心靜養,不可勞神。”

她一邊說,一邊伸手想去扶淳貴人的肩,卻被淳貴人下意識地避開了。

淳貴人的意識漸漸清晰起來,那些被疼痛和昏迷掩蓋的記憶碎片,像是斷了線的珠子,一顆顆湧進腦海——

前些日子,淳貴人在鏤月開雲殿待得煩悶,恰逢昨日天朗氣清,便想著去澄瑞亭湖邊放風箏散心。

風箏線不知怎的鬆了,紙鳶晃晃悠悠飄到岸邊的柳樹下。

她快步走過去,好似聽到有人在談論什麼,但到底冇聽清。

剛要彎腰撿風箏線,後頸突然一陣發麻,像是被什麼硬物狠狠擊了一下,眼前瞬間炸開一片黑,天旋地轉間,身子軟軟倒下去。

昏迷前的最後一刻,她恍惚聽見佩芷帶著哭腔的呼喊:“小主!小心!”

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,像有好幾個人在跑。

刺骨的疼從後頸蔓延開來,意識沉入黑暗時,她還攥著半根斷裂的風箏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