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四章 天真儘散,宮闕寒深

次日辰時剛過,涵秋館的窗紙剛被晨光染透,錦繡便掀簾進來,臉色帶著幾分凝重:“娘娘,鏤月開雲殿那邊傳來訊息了——淳貴人……淳貴人腹中的龍嗣冇保住。”

安陵容正逗著繈褓中的六阿哥,聞言指尖一頓,撥弄撥浪鼓的手停在半空。

小傢夥不知愁緒,依舊咯咯笑著,伸手去抓那五彩的鼓麵。

她望著阿哥懵懂的眉眼,心中到底泛起幾分不忍,輕聲道:“冇保住……李太醫儘力了嗎?”

“儘了,”錦繡垂著眼,聲音壓得低,“聽說淩晨時分血就止不住了,李院判守了一夜,最後隻能搖頭。”

方纔去回話的小太監說,淳貴人醒過一次,抓著太醫的手隻問‘我的孩子呢’,哭了半宿,如今又昏過去了。”

“更要緊的是……太醫說,貴人這次傷了根本,往後怕是再難有孕了。”

“再難有孕……”安陵容重複著這幾個字,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。

她放下撥浪鼓,接過錦繡遞來的茶盞,指尖觸到冰涼的盞壁,才勉強壓下那股澀意。

雖說入宮的女子,誰不是揣著幾分心思,純真正直在這深宮裡走不長遠,可她卻還依稀記得淳貴人初入宮時的模樣——

那年選秀,淳貴人還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少女,穿著粉綠宮裝,手裡攥著塊桂花糕,見了誰都怯生生地笑,被管事嬤嬤訓斥兩句就紅了眼眶。

後來雖分在碎玉軒,卻也常跑到她宮裡來,捧著新得的點心嘰嘰喳喳:“姐姐你嚐嚐,這是禦膳房剛做的芙蓉糕!”

“一晃也有三年了。”安陵容望著窗外抽芽的柳樹,輕聲感歎。

當年那個連宮規都記不全的小姑娘,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,連做母親的資格都被生生剝奪了。

錦繡在一旁歎了口氣:“可不是麼。”

“昨兒還好好的人,今兒就……這宮裡,當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。”

安陵容冇接話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上的纏枝紋。是啊,這宮裡從來如此。”

“你不爭,便會被人踩在腳下;你若爭,便要沾一身血。”

“淳貴人性子單純,本想靠著腹中龍胎安穩度日,卻冇料到,這龍胎竟成了催命符。

“娘娘,”錦繡見她出神,低聲提醒,“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。”

“淳貴人這事蹊蹺得很,幕後之人至今冇露麵,咱們可得加倍小心——六阿哥還年幼,萬事都得謹慎。”

這話像盆冷水,澆得安陵容瞬間清醒。她收斂了心緒,眸色沉了沉:“你說得是。”

“讓人把涵秋館的侍衛再加派一倍,尤其是阿哥所那邊,夜裡值夜的太監宮女都換成咱們的心腹,不許旁人隨意靠近。”

“是,奴才這就去安排。”錦繡應聲要走,又被安陵容叫住。

“等等,”安陵容沉吟片刻,“再讓人去打聽,皇上那邊有什麼動靜?有冇有下旨徹查?”

“剛傳來的訊息,”錦繡回道,“皇上今早去鏤月開雲殿瞧了一眼,冇說什麼。”

“隻讓蘇培盛傳旨,命宗人府和內務府聯合查辦,務必查清淳貴人落水的緣由。”

“還賞了些藥材,說是讓淳貴人好生休養。”

“宗人府也摻和進來了?”安陵容眉峰微蹙。

宗人府掌管皇室宗親事務,向來不插手後宮瑣事,皇上這次讓他們出麵,顯然是動了真格。

“聽說還派了夏刈帶人去清涼殿問話,”

錦繡壓低聲音,“周寧海被帶去宗人府了,說是要對質。”

“華妃娘娘在宮裡發了好大的脾氣,砸了不少東西。”

安陵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茶水微涼,卻讓她的思路更清晰了:“周寧海被抓,華妃暴怒……”

“這戲碼看著倒像是那麼回事,可越是這樣,越透著不對勁。”

“娘娘覺得哪裡不對?”錦繡問道。

“華妃若真想動手,斷不會讓周寧海留下這麼多破綻,”安陵容分析道,“周寧海是她的心腹,跟著她快十年了,辦事素來利落,怎會笨到讓人瞧見自己的瘸腿背影?”

“再者,宗人府查辦,按華妃的性子,定會哭鬨著去皇上麵前辯解,可她隻在宮裡發脾氣,這不像她。”

錦繡想了想,點頭道:“娘娘說得是。”

“前兒她宮裡的小太監偷了東西,她都鬨到皇上跟前,非要親自處置,這次周寧海被抓,她反倒冇去禦前,確實奇怪。”

“還有皇後孃娘,”安陵容繼續道,“昨兒淳貴人出事,她隻遣人送了蔘湯。”

“今兒也冇去鏤月開雲殿探望,隻在景仁宮唸佛,未免太沉得住氣了。”

“那……難道是莞嬪娘娘?”

錦繡猶豫著開口,“前陣子流言剛過,她若想轉移視線,借淳貴人的事嫁禍華妃,也不是冇可能。”

安陵容搖了搖頭:“甄嬛雖有心計,卻不至於對一個孕婦下此狠手,何況淳貴人與她無冤無仇。”

“再者,她剛靠皇上的恩寵壓下流言,正是需要安穩的時候,不會在這時候惹禍。”

排除了華妃、皇後、甄嬛,那剩下的會是誰?

總不能是哪個不起眼的小主,借淳貴人的事攪渾水吧?

可誰又有這麼大的本事,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動手,還把嫌疑引到翊坤宮?

“對了,”錦繡忽然想起一事,“小海公公今早回來報,說在澄瑞亭湖邊發現了一小塊碎布料,看著像是果郡王府裡侍衛穿的那種暗紋錦緞。”

“果郡王?”安陵容猛地抬頭,心頭一震。

他怎麼會牽扯進來?

“小海說不敢確定,隻看著像,”錦繡道,“還說昨兒夜裡有侍衛瞧見果郡王的馬車在園外停留過,直到醜時才離開。”

安陵容的指尖涼得像冰。

果郡王……那日桐花台與甄嬛合奏的果郡王……

難道淳貴人的死,與那日的事有關?是淳貴人無意中撞見了什麼,才被滅口?

這念頭一出,她隻覺得後背發涼。

若真是這樣,那這幕後之人,心思就太可怕了——不僅要除掉知情人,還要藉機扳倒華妃,一石二鳥。

“讓小海再去查,”安陵容對著錦繡吩咐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,“查清楚果郡王昨日為何會在園外停留,查清楚那塊碎布料是不是真的來自郡王府。”

“還有,淳貴人落水前,到底在澄瑞亭看到了什麼。”

錦繡應聲退下,殿內隻剩下安陵容和熟睡的六阿哥。

晨光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,可安陵容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
這幕後之人究竟是誰?是深藏不露的皇後,還是突然冒出的果郡王,又或是某個藏在暗處的勢力?

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兒子,小傢夥睡得正香,小臉紅撲撲的。

安陵容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,心中暗暗發誓:無論這背後是誰,她都要護好六阿哥,護好自己。這宮裡的風浪再大,她也要撐下去。

隻是那鏤月開雲殿裡,失去孩子又難再生育的淳貴人,往後的日子,該如何度過?

安陵容不敢深想,隻覺得這宮牆之內,連陽光都帶著幾分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