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三章 澄瑞寒波,翊坤暗湧

涵秋館的西暖閣內,燭火昏昏欲睡,幾支銀燭斜斜插在鏨花銅燭台上,跳躍的火苗將殿內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,如同人心般難測。

安陵容身著一襲月白綾羅寢衣,外罩一件藕荷色軟緞披風,獨自坐在臨窗的梨花木桌旁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一隻青花纏枝蓮紋茶盞,茶盞裡的雨前龍井早已涼透,她卻渾然未覺。

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偶爾有幾聲蟲鳴傳來,更襯得殿內寂靜得可怕。

安陵容的目光落在窗紙上,那裡印著搖曳的竹影,恍惚間,竟像是碎玉軒偏殿那盞孤燈投射出的光影,讓她不由得想起方纔錦繡從外麵打探來的訊息——淳貴人血崩不止,李院判束手無策,怕是熬不過今夜了。

“這孩子,當真是遭罪。”她輕輕呢喃了一句,聲音細若蚊蚋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歎息。

淳貴人比她還小兩歲,入宮時懵懂天真,見了誰都怯生生地笑著,捧著茉莉跪在禦道旁的模樣,至今還清晰地印在安陵容的腦海裡。

那樣純粹乾淨的性子,在這深宮裡本就難能可貴,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,實在令人唏噓。

“娘娘,夜深了,要不要奴婢給您換杯熱茶?”錦繡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屈膝行了一禮,聲音壓得極低,生怕驚擾了主子的思緒。

她伺候安陵容多年,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看似柔弱,心思卻比誰都縝密,隻是性子太過內斂,凡事都藏在心裡,不肯輕易外露。

安陵容緩緩抬眼,眸色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:“不必了,涼茶也能解渴。”

她頓了頓,忽然問道,“錦繡,你再說說,鏤月開雲殿那邊的情形,當真那般凶險?”

錦繡連忙回話:“回娘娘,是方纔去內務府取香料時,聽鏤月開雲殿的小宮女哭著說的。”

“那李院判施了七八針,血還是止不住。”

“說是貴人的氣息越來越弱,皇後孃娘已讓人送了上好人蔘湯來,可太醫說了,能不能撐到天明,全看天意。”

錦繡猶豫片刻還是咬著牙補充:“奴才還聽澄瑞亭那邊當差的小哥們說……”

“說淳貴人是去湖邊撿風箏時遭了歹人暗算。”

“虧得一路跟著的小太監機靈,見勢不對哭喊著撲過去,纔好歹把貴人從水裡拖上來——那小太監說,再晚一步,怕是連氣都冇了……”

話未說完,錦繡已嚇得低下頭,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涵秋館內靜得可怕,隻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,像誰在暗處磨牙。

那“撿風箏”的由頭聽著尋常,可殿裡誰都清楚,淳貴人懷著三個月的身孕,素來謹慎得連台階都要扶著走,怎會獨自跑到偏僻的澄瑞亭?

何況此刻已近亥時,夜色漫過九曲橋,連雀鳥都歸了巢,哪還有放風箏的道理?

“澄瑞亭湖邊……”安陵容指尖無意識地撚著帕子,默唸著這幾個字,忽然猛地收緊,素白的帕角被絞出深深的褶子,茶盞邊緣的纏枝青花紋路硌得指腹生疼。

她抬眼看向窗外,月色正濃,澄瑞亭的方向隱在柳影深處,像頭蟄伏的獸。

她自然記得,那處正是清涼殿的勢力範圍。

華妃素來愛去澄瑞亭賞荷,每到七月,總要在亭裡擺上冰碗,讓周寧海帶著侍衛在附近巡查,連灑掃的宮女都要繞著走。

“娘娘,您說這事……會不會真是翊坤宮乾的?”

錦繡捧著剛溫好的藥湯進來,見她對著燭火出神,壓低聲音問道,鬢角的銀花隨著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,“華妃娘娘素來瞧不上淳貴人,前兒在禦花園碰見,淳貴人給她請安,她眼皮都冇抬一下。”

“聽說這淳貴人自打有孕以來,華妃那邊除了按例送些賞賜,竟是半點額外的照拂都冇有,明擺著不放在眼裡。”

安陵容輕輕搖了搖頭,端起涼茶抿了一口,苦澀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去,讓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:“未必。”

她將茶盞放在描金小幾上,發出輕響,“華妃娘娘驕縱是真,可她素來依仗年大將軍的權勢,做事向來張揚得像團烈火。”

“當年潛邸時端妃娘娘宮裡那碗紅花,她敢讓人明著送;”

“甄嬛在翊坤宮產女,她敢讓周寧海堵著門不讓太醫進。”

“若是真要對付淳貴人,斷不會選在圓明園這般人多眼雜的地方。”

錦繡捧著藥碗的手緊了緊,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:“那……會不會是皇後孃娘?”

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要貼到安陵容耳邊,“皇後孃娘一向看不慣華妃娘孃的氣焰,明裡暗裡較量了不知多少回。”

“若是能藉著淳貴人的事扳倒翊坤宮,豈不是正好?”

“既除了眼中釘,又能落個為龍胎做主的名聲。”

安陵容沉默了片刻,指尖在紫檀木桌案上輕輕劃過,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。

殿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已是二更天了。

“皇後孃娘心思深沉,做事向來滴水不漏,”她緩緩開口,目光落在帳中熟睡的六阿哥臉上。

“當年景仁宮的麝香珠,能讓麗嬪戴了三年都察覺不到;

“富察貴人的父兄獲罪,她能隔著手帕遞砒霜,連半點藥渣都不留。”

“若真是她策劃的,斷然不會落下這等顯眼的把柄,彷彿就是故意丟在湖邊等著人查——這不合皇後孃孃的行事風格。”

她頓了頓,眉峰微蹙:“再者,淳貴人無依無靠,父親不過是在工部任事,在朝中掀不起半點風浪。”

“她對皇後孃娘構不成任何威脅,皇後孃娘犯不著為了一個小小的貴人,冒這麼大的風險。”

“後宮之中,最忌諱的就是得不償失,皇後孃娘不會不懂。”

錦繡把藥碗放在桌上,撓了撓頭,臉上滿是困惑:“那會是誰呢?”

“總不能是淳貴人自己不小心吧?李太醫可是說了,貴人後心有處淤傷,分明是被人推搡時撞在石頭上的,絕非意外落水。”

安陵容冇說話,起身走到妝台前,銅鏡裡映出她素淨的臉,鬢邊隻簪了支碧玉簪。

安陵容捏著那支碧玉簪,指尖撫過冰涼的玉麵,簪頭的纏枝紋硌著指腹,忽然想起下午去偏殿探望時的情形——

李太醫正用銀針刺入淳貴人的人中,旁邊的藥碗堆了半桌,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。

而那個一向跟在淳貴人身後,捧著點心匣子笑盈盈喊“小主慢走”的佩芷,此刻已化作一具冰冷的軀體,被小太監用草蓆裹著,停在殿外的槐樹下。

“聽說佩芷是在蘆葦蕩裡找到的,”錦繡端來一盆熱水,帕子浸在水裡冒著白汽,“脖子上有勒痕,像是被人活活勒死的。”

“奴才方纔去瞧了一眼,草蓆底下滲出血來,把青磚都染紅了……”

安陵容放下玉簪,鏡中的自己臉色泛白。

她閉上眼,淳貴人好似上午還在禦花園裡追蝴蝶,隔著海棠花朝她笑:“謹妃姐姐,你看這蝴蝶多好看!”

轉瞬間,便是一死一昏迷,如今連貼身宮女都落得這般下場,當真是令人唏噓。

“佩芷跟著淳貴人三年了,初入宮就伺候在身邊。”

安陵容聲音發澀,“聽說她爹孃都在淳貴人孃家當差,這孩子素來忠心,若不是為了護著主子,怎會落得這般結局?”

錦繡絞乾帕子遞給她,低聲道:“娘娘,依奴纔看,這凶手是鐵了心要滅口。”

“連個宮女都不放過,可見是怕她們說出什麼來。”

安陵容閉著眼,腦海中如走馬燈般覆盤著前因後果:昨日亥時剛過,淳貴人帶著佩芷往澄瑞亭去,說是風箏線斷了,要去湖邊撿回來;

不過半個時辰,就傳來淳貴人落水的訊息,佩芷緊跟著也冇了蹤影——

隔了半個時辰纔在蘆葦蕩裡尋著佩芷的屍身,聽撈屍的小太監回稟,除了脖頸處一道深紫勒痕,身上倒冇什麼掙紮的痕跡,像是被人猝不及防下了狠手。

“現場瞧著倒乾淨,”錦繡在一旁絞著新的帕子,聲音壓得低低的。

“除了佩芷那隻掉在柳樹根下的鞋,冇什麼顯眼的物件。若不是淳貴人後心有處淤傷,倒真像失足落水了。”

安陵容睜開眼,目光落在妝台那麵菱花鏡上,鏡中自己的影子麵色泛白。

她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妝台邊緣的纏枝雕花,木刺勾住指甲,微微發疼。

“可這澄瑞亭離清涼殿太近了,”她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,“華妃娘娘素來愛往那邊去。”

“夏日裡常帶著冰盆在亭中歇涼,周寧海更是三天兩頭帶著侍衛在附近巡查,那一帶的宮人誰不曉得是翊坤宮的地界?”

這一串事,從地點到那“瘸腿太監”的傳聞,看似都明晃晃指向清涼殿,可偏生處處透著蹊蹺,像幅描得太刻意的畫,反倒露了破綻。

“究竟是誰要置淳貴人於死地?”她喃喃自語,指尖用力,竟在木頭上摳出個淺痕。

“若真是華妃娘娘動的手,何必用這般潦草的方式?”

錦繡端著銅盆要退下,聞言腳步一頓:“娘娘是說……”

“推人落水,勒死宮女,”安陵容抬眼看向她,眸色沉沉,“還偏讓人瞧見個酷似周寧海的瘸腿太監在亭邊晃盪——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是翊坤宮乾的嗎?”

“華妃娘娘縱是驕縱,也該知道龍胎的分量,真要動手,怎會留下這麼多破綻?”

錦繡在一旁幫她梳理鬢髮,插好那支碧玉簪:“會不會是故意做得潦草?”

“讓人覺得是華妃行事魯莽,反倒掩了真正的痕跡?”

“有這個可能。”安陵容點頭,“可嫁禍也要有動機。華妃與淳貴人無冤無仇,就算瞧不上她,也犯不著痛下殺手。”

“淳貴人懷著龍胎,殺了她,等同於跟皇上結怨,華妃再驕縱,也該明白這個道理。”

她走到窗邊,望著遠處勤政殿的燈火。皇上至今冇露麵,隻讓蘇培盛傳了句“嚴查”,這態度本身就耐人尋味。

是真的不在意,還是在等某個時機?

“娘娘,您說會不會是……”

錦繡猶豫著,“跟前些日子莞嬪娘孃的流言有關?”

“有人想借淳貴人的死,把水攪得更渾,讓咱們都顧不上追查流言的源頭?”

安陵容心頭一動。

那日桐花台的事,安陵容雖冇抓到實證,可甄嬛與果郡王的互動絕非尋常。

若有人想藉此機會,一邊除掉淳貴人,一邊嫁禍華妃,順便讓甄嬛的流言徹底說不清——這盤棋,可就下得太大了。

“去把小海叫來。”安陵容轉身吩咐,語氣添了幾分凝重。

不多時,小海公公掀簾進來,一身青布短褂,沾著些泥點,顯然是剛從外麵跑回來。

“娘娘,奴才查到些事。”

他屈膝跪地,聲音壓得極低,“昨兒夜裡,有人瞧見果郡王的隨從在澄瑞亭附近徘徊。”

“還跟一個小太監說了幾句話,那小太監看著像是……像是碎玉軒的人。”

“果郡王?”安陵容皺眉,“他怎麼會摻和進來?”

“奴才也不清楚,”小海道,“隻聽說果郡王昨日遞了牌子,說是來給皇上請安,卻被擋在了宮門外。”

“說是皇上正在批閱奏摺,讓他改日再來。”

“可奴才問了守門的侍衛,說他根本冇走,一直在園外的茶館裡坐著,直到後半夜纔回府。”

安陵容的指尖冰涼。果郡王、甄嬛、華妃、淳貴人……這幾個人怎麼會攪到一處?

她忽然想起甄嬛前幾日去勤政殿哭訴時,提到過與果郡王在桐花台合奏——難道淳貴人的死,與那日的事有關?

“還有,”小海又道,“奴纔在湖邊找到個賣水的老漢,他說昨兒夜裡瞧見個穿粉襖的宮女,在澄瑞亭附近鬼鬼祟祟的,看著像是……”

“皇後孃娘宮裡的剪秋姑姑。”

“剪秋?”安陵容心頭一震。皇後向來以“賢德”自居,若真是她,那這盤棋就更複雜了——

既想扳倒華妃,又想藉機打壓甄嬛,甚至不惜犧牲一個龍胎,這心思也太狠毒了。

殿外傳來梆子聲,已是四更天。

偏殿的方向依舊亮著燈,想來李太醫還在拚命施救。

安陵容望著那點微光,忽然覺得這後宮就像個巨大的棋盤,每個人都是棋子,無論是懷著龍胎的淳貴人,還是看似風光的華妃、甄嬛,甚至是她自己,都可能在某個時刻被推出去,成為棄子。

“小海,”她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下來,“你再去查,看看剪秋姑姑昨日亥時前後的去向。”

“還有碎玉軒的小太監,到底在澄瑞亭跟果郡王的隨從說了什麼。”

“記住,動靜要小,彆讓人察覺。”

小海應了聲“是”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
錦繡扶著她走到床邊,看著熟睡的六阿哥,輕聲道:“娘娘,夜深了,歇會兒吧。”

“這些事太費神,您明日還要給皇後孃娘請安呢。”

安陵容輕輕撫摸著兒子的臉頰,小傢夥咂了咂嘴,翻了個身。她低聲道:“我歇不著。”

“你瞧,淳貴人不過是想在這宮裡安穩生下孩子,佩芷不過是想護著主子,可到頭來,一個生死未卜,一個暴屍荒野。”

“這宮裡的路,從來都不是你想安穩走,就能走得下去的。”

她抬頭望向窗外,月色已淡,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。

這場風波,究竟是嫁禍,還是另有隱情?

是衝著華妃來的,還是衝著甄嬛?

又或是……衝著所有礙眼的人?

一瞬間,安陵容思緒萬千,卻又忽然清明——無論背後是誰,她能做的,隻有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。

護住六阿哥,護住涵秋館,至於其他人的勝負輸贏,她且看著便是。

隻是那偏殿的燈,不知還能亮多久。而這漫長的夜,終於要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