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二章 玉碎湖心,宮瀾暗湧
勤政殿內,燭火高燒,映得明黃簾幕上的遊龍紋樣愈發沉峻。
禦案上堆疊的奏摺如山,皇上握著硃筆的手未曾停歇,筆尖在“漕運糧草遲滯”四字旁重重圈下一抹猩紅。
才抬眼看向階下躬身侍立的蘇培盛,聲音平穩無波:“淳貴人那邊,李太醫可有回話?”
蘇培盛雙膝微屈,額角幾乎觸到金磚地麵,回話時刻意壓低了聲線,帶著幾分謹慎:“回皇上,李太醫還在鏤月開雲殿守著。”
“方纔遣小太監來報,說淳小主胎氣大動,血崩不止,怕是……怕是過不了今夜這關。”
皇上“嗯”了一聲,將手中奏摺推向禦案左側,指尖在微涼的紫檀木麵上輕輕叩著,節奏分明,卻透著幾分莫測:“周寧海的腰牌,查著了?”
“回皇上,已然尋著了。”
蘇培盛垂著眼,不敢直視帝顏,“就在圓明園澄瑞亭旁的湖邊草叢裡,被巡夜的侍衛拾到,奴才已讓人封存妥帖,交由粘杆處暫管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隻是翊坤宮那邊,周寧海定會一口咬定是不慎遺失,華妃娘娘跟前的人,怕是斷斷不會認下這樁牽連。”
皇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,眼底卻無半分笑意:“認不認,本就無關緊要。”
他伸手拿起另一本奏摺,封皮上“年羹堯西北軍務報捷”幾字刺目,指尖撫過紙麵,眸色愈發深沉,“要緊的是。
這背後之人,究竟是衝著淳貴人去,還是藉著淳貴人的名頭,想動翊坤宮,或是……
想動年羹堯?”
蘇培盛屏息不敢接話,隻聽得皇上繼續說道:“華妃的性子,朕清楚。”
“恃寵而驕是真,狠辣護短也是真,但她素來顧及年羹堯的體麵,斷不會在圓明園這般眼皮子底下動手,這般急躁,倒不像她的手筆。”
“讓夏刈帶著粘杆處的人再查,”皇上放下奏摺,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不必隻盯著翊坤宮,甄嬛住的碧桐書院、皇後宮裡的動向,還有謹妃那邊的風吹草動,一併查清楚,隨時報來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蘇培盛深深躬身,緩緩退至殿門處,才轉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他心裡門兒清,皇上這是要藉著淳貴人遇險這潭渾水,把後宮各方勢力的底細都摸透,畢竟後宮牽連著前朝,華妃背後是年氏一族,甄嬛雖無強援,卻深得聖心,皇後更是坐鎮中宮,各方角力,從來都藏不住。
三更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,沉悶地撞在勤政殿的窗欞上。
皇上放下硃筆,揉了揉眉心。
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,墨色的雲團壓得極低,彷彿要將這紫禁城的琉璃瓦都吞噬。
他望著那片沉沉黑暗,忽然想起在禦花園初見淳貴人的模樣,那姑娘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,捧著一束剛摘的茉莉,怯生生地跪在地上行禮,抬眼時,笑容乾淨得像未經塵染的孩童。
如今想來,倒是這深宮裡難得的純粹。
可惜……皇上輕輕歎了口氣,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禦案邊緣。
可惜在這宮裡,純粹便是原罪。
太過乾淨的人,從來都活不長久。
他拿起案上的茶盞,抿了一口,茶湯早已涼透,澀味順著舌尖蔓延開來。
這場風波,既是衝著淳貴人來的,自然不會輕易收場,往後怕是還有更多的風浪要起。
也好,亂一亂,才能看清誰是真心侍主,誰是奸佞藏私,誰又在暗中結黨營私。
而此刻的清涼殿內,燭火搖曳,映得華妃的麵容一半明一半暗。
她正對著菱花銅鏡卸釵環,赤金點翠的鳳釵被輕輕拔下,露出烏黑的髮髻,頌芝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,雙手都有些發顫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周寧海那個廢物呢?”華妃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,指尖卻死死攥著一支銀鍍金嵌紅寶石的簪子。
頌芝嚇得一哆嗦,連忙回話:“回娘娘,周寧海在殿外廊下候著呐。”
“他說……說先前奉命去澄瑞亭附近辦事,回來後就發現腰牌不見了,翻遍了各處都冇找著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遺失在湖邊了。”
華妃拿起那支簪子,對著鏡中自己明豔的麵容,忽然冷笑一聲,聲音裡滿是譏諷:“遺失了?”
“一個翊坤宮掌事太監的腰牌,何等重要,說遺失就遺失了?”
她猛地將簪子扔回妝盒,寶石與金器相撞,發出清脆的響聲,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,“他當皇上是傻子,還是當本宮是傻子?”
頌芝嚇得連忙跪倒在地,連連磕頭:“娘娘息怒,周寧海許是真的疏忽了,他斷不敢有半分欺瞞娘孃的心思。”
“疏忽?”華妃緩緩轉過身,鳳眸含霜,“這宮裡,最容不得的就是疏忽!”
她站起身,走到殿中,裙襬上的珍珠流蘇輕輕晃動,“他的腰牌偏偏在淳貴人出事的時候遺失在湖邊,這不是明擺著給人留話柄嗎?”
“皇上本就因西北戰事倚重年家,暗地裡卻忌憚著父兄的勢力,如今出了這檔子事,可不是正好給了那些彈劾年家的人機會?”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怒意,沉聲道:“明日起,讓周寧海在清涼殿柴房禁足,冇有我的吩咐,不許踏出柴房半步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再讓人去告訴周寧海,若是敢向外透露出半個字,或是被粘杆處的人查出什麼不妥,本宮就廢了他的手腳,扔到慎刑司去!”
“奴才……奴才遵旨。”頌芝趴在地上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”
“她心裡清楚,腰牌落在湖邊絕非偶然,皇上若是真要追究,怕是連娘娘都要被牽連進去。
這後宮之中,多少人等著看翊坤宮的笑話,如今出了這樣的事,那些人怕是要蠢蠢欲動了。
夜色像化不開的墨,將圓明園裹得密不透風。
各宮的燭火接二連三地熄了,唯有鏤月開雲殿那間偏殿,還亮著一盞孤燈。
昏黃的光暈透過糊著雲母紙的窗欞漫出來,在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,正映著床上人事不省的淳貴人——
她臉色慘白如紙,唇瓣毫無血色,胸口微弱的起伏幾乎讓人察覺不到,隻有搭在腕上的那隻手,還殘留著被湖水泡過的冰涼。
李太醫守在床邊,眉頭擰成個疙瘩,時不時探探她的鼻息,又摸摸她的額頭,藥爐裡的藥渣換了一茬又一茬,苦澀的藥味混著殿角冰盆的寒氣,在空氣中瀰漫開來。
王太醫捧著脈案在一旁侍立,見師父鬢角的汗珠子滾下來,想遞帕子,又怕擾了他診脈,隻能硬生生憋回去。
殿外,晚風捲著太液池的荷葉清香撲麵而來,掠過簷下的銅鈴,發出細碎的叮噹聲,卻吹不散那潛藏在寂靜下的暗流。
周寧海掉落的那枚腰牌,此刻正躺在蘇培盛的紫檀木托盤裡,被勤政殿的燭火照著,“翊坤宮”三個字刻得又深又硬,像淬了毒的針。
淳貴人的生死,腰牌的歸屬,早已不是簡單的人命與物件。
這背後牽扯著的,是清涼殿的跋扈,是碧桐書院的隱忍,是涵秋館的觀望,更是那位高居勤政殿的帝王,不動聲色佈下的棋局。
風更緊了些,吹得偏殿的窗紙簌簌作響,像誰在暗處竊竊私語。
李太醫終於鬆開淳貴人的手腕,對著守在外間的宮女啞聲道:“去回稟各宮主子,貴人氣息雖續上了,隻是這胎氣……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話音剛落,遠處的梆子聲“咚——咚——”撞破夜色,一下下敲得又沉又悶,像錘子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那聲音裹著寒氣滾過宮牆,掠過湖麵,連太液池的荷葉都似抖了抖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這場風波哪裡是撕開一道口子?分明是冰麵裂開的第一聲脆響,底下藏著的暗湧早已翻江倒海。
往後的日子,怕是風也不會平,浪也不會靜了——那些藏在陰影裡的眼睛,攥在袖中的手,還有冇說出口的算計,遲早要隨著這裂痕徹底翻上來,攪得這園子天翻地覆。
更聲漸遠,餘響還在簷角繞,像根無形的線,牽著每個人的神經。
李太醫收拾藥箱的手頓了頓,望著窗紙上晃動的樹影,忽然覺得這夜比臘月的冰窖還要冷,冷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