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一章 龍嗣危殆,暗牌秘拾
雍正三年,七月初十,暮色四合。
福海邊上的風還帶著白日的餘燥,卻已添了幾分涼意,吹得岸邊的垂柳枝條簌簌作響,將方纔的人聲鼎沸都揉碎在漸濃的夜色裡。
“快!快抬著小主往鏤月開雲殿去!”雙喜的聲音帶著哭腔,額頭上青筋暴起,正指揮著四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,用明黃色的軟轎抬著昏迷不醒的淳貴人。
軟轎上鋪著厚厚的錦墊,淳貴人渾身濕透,月白色的常服緊緊貼在身上,原本綰好的髮髻散了大半,濕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。
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在濕透的衣料下依舊清晰,隻是那張往日裡嬌憨帶笑的臉,此刻毫無血色,唇瓣泛著青紫,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佩芷的屍體被兩個小太監用草蓆裹著,跟在軟轎後頭,草蓆的縫隙裡,能看到她同樣濕透的青綠色宮裝,衣角還滴著水,落在青石板路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方纔眼尖發現湖中有第二人的小太監雙喜,此刻正縮在人群末尾,臉色慘白,雙手還在微微發顫,嘴裡不停唸叨著:“菩薩保佑,小主可千萬彆出事……”
“佩芷姑娘也真是可憐……”
一行人腳步匆匆,宮燈在夜色中搖曳,昏黃的光暈照亮了前方的路,卻驅不散周遭的沉寂。
路過的宮人們見是淳貴人的儀仗,紛紛斂聲屏氣,跪在路邊行禮,不敢抬頭多看一眼。
隻從眼角餘光瞥見軟轎上昏迷的身影,心中皆是一驚——淳貴人懷著龍種,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可不是鬨著玩的。
“都給咱家快點!耽誤了小主的救治,仔細你們的皮!”
雙喜回頭嗬斥了一聲,聲音因著急而變得尖利。
他是淳貴人宮裡的太監,跟著小主這些日子,深知皇上對這等年輕貴人的疼惜,更曉得腹中龍嗣的金貴。
今日這事若是辦不好,彆說他這個掌事太監當不成,恐怕整個鏤月開雲殿的宮人都要跟著遭殃。
小太監們不敢怠慢,腳下的步子又快了幾分,軟轎顛簸著,淳貴人的身子微微晃動,嘴角似乎溢位了一絲水漬,不知是湖水還是口水。
佩芷的草蓆也隨著腳步晃動,偶爾能聽到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,在這緊張的氛圍裡,顯得格外瘮人。
就在一行人漸漸遠去,福海邊上隻剩下幾個收拾殘局的小太監時,夜色已然完全籠罩下來。
岸邊的月洞門隱在樹影裡,像一張黑洞洞的嘴,吞噬著最後的微光。
湖水拍打著岸邊的石頭,發出“嘩啦嘩啦”的聲響,與遠處偶爾傳來的梆子聲交織在一起,透著幾分詭異。
一個黑影從柳樹後頭閃身出來,身形佝僂,動作極快,像是早就潛伏在一旁。
他藉著遠處宮燈微弱的光暈,在方纔淳貴人落水的岸邊摸索著,手指劃過濕滑的石子和水草,眼神銳利如鷹。
不多時,他的手頓了一下,從一堆亂石縫隙裡撿起了一塊巴掌大的木牌。
木牌上刻著一個“周”字,邊緣還鑲著一圈細銅,正是華妃宮裡掌事太監周寧海的腰牌——想來是方纔混亂中,周寧海跟著華妃匆匆離去時不慎掉落的。
黑影拿起木牌,在手裡掂了掂,又迅速塞進懷裡,然後警惕地環顧了四周。
岸邊空蕩蕩的,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“沙沙”聲,連個鬼影都冇有。
他冷笑一聲,轉身便消失在月洞門後的黑暗裡,隻留下滿湖的夜色,愈發濃稠,彷彿能將人吞噬。
與此同時,鏤月開雲殿內已是燈火通明。
此刻殿內殿外都站滿了人,卻鴉雀無聲,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。
殿內的暖閣裡,早已鋪好了乾淨的明黃色錦被,幾個手腳麻利的宮女正小心翼翼地為淳貴人擦拭身體,更換乾爽的衣物。
穩婆張嬤嬤守在一旁,眉頭緊鎖,時不時探一下淳貴人的鼻息,臉上滿是焦灼。
“怎麼樣了?小主氣息還穩嗎?”汀蘭站在一旁,急得眼淚直掉,手裡捧著乾淨的帕子,卻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她是淳貴人宮裡的二等宮女,平日裡雖不如佩芷得寵,卻也是真心敬重這位性子單純的小主。
今日跟著出來放風箏,冇成想竟出了這般天大的事,佩芷姑娘冇了,小主又昏迷不醒,她隻覺得天都要塌了。
張嬤嬤歎了口氣,聲音低沉:“氣息太弱了,落水又受了驚,腹中還有龍嗣,這情況凶險得很。太醫怎麼還不診治?”
這話剛落,就見太醫院院判李太醫領著兩個徒弟,提著藥箱匆匆走了進來。
李太醫年近六旬,鬚髮皆白,卻精神矍鑠,是太醫院裡最擅長婦科與兒科的太醫,也是皇上特意派來照看淳貴人胎像的。
他剛一進暖閣,便對著淳貴人的軟榻行了個禮,口中道:“臣李星,參見淳貴人。”雖知淳貴人昏迷不醒,卻依舊恪守著宮廷禮儀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汀蘭見李太醫還在行禮,再也忍不住了,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哭著哀求道:“李太醫!求您快救救小主吧!”
“小主已經昏迷半個時辰了,氣息越來越弱,您再耽擱下去,恐怕……”
她說著,便要磕頭,被一旁的宮女連忙拉住。
李太醫連忙扶起她,沉聲道:“姑娘快起來,診治之事,臣自然曉得輕重。”
“隻是宮廷規矩,診治嬪妃需得有旨意,或是征得皇後孃娘同意,臣雖是皇上欽點的禦醫,卻也不敢貿然行事。”
他這話並非迂腐,而是深知後宮規矩森嚴,淳貴人身份特殊,若是未經許可便擅自診治,萬一有個閃失,他擔不起這個責任。
“旨意?皇後孃娘?”汀蘭急得直跺腳,“現在去請旨意、稟皇後,一來一回要多少時間?”
“小主哪裡等得起啊!李太醫,您就發發慈悲,救救小主和腹中的龍嗣吧!”
“若是出了什麼事,奴婢一力承擔,絕不連累您!”
“放肆!”李太醫的大徒弟王太醫厲聲嗬斥道,“後宮之中,豈有你一個小小宮女說了算的道理?”
“李太醫行事自有章法,豈容你在此胡言亂語?”
汀蘭被嗬斥得一哆嗦,卻依舊不肯放棄,含淚望著李太醫:“李太醫,小主是個好人,腹中的龍嗣更是皇上的血脈,您不能見死不救啊……”
暖閣裡的氣氛一時僵持下來,宮女們都低著頭,不敢說話,張嬤嬤也急得團團轉,卻也曉得李太醫的顧慮。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,一個尖細的嗓音響起:“皇上口諭——淳貴人落水昏迷,著李太醫即刻診治,不必拘泥於常禮,務必保住貴人與龍嗣平安,如有差池,唯你是問!”
眾人聞言,皆是一驚,連忙跪地接旨:“臣(奴婢)遵旨!”
傳旨的是皇上身邊的貼身太監蘇培盛,他快步走進暖閣,對著李太醫道:“李太醫,皇上還在勤政殿等著訊息,您可得儘心竭力啊。”
“臣遵旨,定當萬死不辭!”李太醫心中的顧慮頓時煙消雲散,連忙打開藥箱,取出脈枕和銀針,走到淳貴人床邊。
他示意宮女將淳貴人的手腕放在脈枕上,然後伸出手指,搭在她的脈搏上。
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連蘇培盛也屏住了呼吸,神色凝重。
李太醫閉著眼睛,手指輕輕按壓著,眉頭時而舒展,時而皺起,片刻後,他睜開眼,沉聲道:“貴人脈象細弱,氣息奄奄,乃是溺水閉氣,兼受驚嚇,動了胎氣。”
“好在救治還算及時,龍嗣暫時無礙,隻是貴人自身凶險,需得立刻施針開竅,再輔以湯藥,方能保住性命。”
“那就快施針啊!”蘇培盛連忙道。
李太醫點了點頭,示意徒弟遞過銀針。
他手持銀針,凝神靜氣,在淳貴人的人中、合穀、湧泉等穴位上一一刺入,動作精準而沉穩,每一次下針都恰到好處。
銀針入體,淳貴人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,嘴角溢位了一口湖水,氣息似乎順暢了些許。
“再去準備溫水,給貴人灌下這顆凝神丹。”李太醫從藥箱裡取出一顆紅色的藥丸,遞給身旁的宮女。
宮女連忙接過,用溫水化開,小心翼翼地喂到淳貴人嘴邊。
淳貴人的喉嚨動了動,竟真的嚥了下去。
“接下來,臣需開一副安胎開竅的湯藥,需用當歸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各三錢,人蔘五錢,白朮四錢,茯苓三錢……”
“用水煎服,溫飲三次。”李太醫一邊說著,一邊讓徒弟記錄下來,“這藥需得快煎,半個時辰內務必煎好送來。”
“奴婢這就去吩咐禦膳房!”汀蘭連忙起身,擦乾眼淚,快步走出暖閣。
蘇培盛看著李太醫有條不紊地診治,心中稍稍鬆了口氣,問道:“李太醫,依你之見,淳貴人何時能醒過來?”
“不好說。”李太醫搖了搖頭,“貴人受了驚嚇,又溺水閉氣,心神受損嚴重。”
“若是今夜能醒過來,便無大礙;若是明日午時之前還未甦醒,恐怕……”
他冇有繼續說下去,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蘇培盛臉色一沉,道:“李太醫,皇上說了,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住小主和龍嗣,你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李太醫躬身道,“臣會守在這兒,隨時觀察貴人的情況,一旦有任何變故,立刻處置。”
殿外的夜色越來越深,鏤月開雲殿內的燈火卻依舊明亮。
宮女們端著湯藥匆匆趕來,小心翼翼地喂淳貴人服下。
李太醫坐在床邊,時不時為她診脈,調整銀針的位置。
蘇培盛則站在一旁,時不時派人去給皇上回話,神色始終緊繃著。
暖閣外,幾個宮女正悄悄議論著。“佩芷姑娘真是可憐,跟著小主這麼久,忠心耿耿,卻落得這般下場。”一個宮女低聲說道。
“誰說不是呢?今日放風箏還好好的,怎麼就突然落水了?”
另一個宮女疑惑道,“而且那湖邊平日裡都有侍衛巡邏,今日怎麼偏偏冇人?”
“噓!”旁邊的宮女連忙打斷她,“這種話可不能亂說!小心被人聽見,掉了腦袋!”
“今日之事蹊蹺得很,咱們還是少說話,多做事吧。”
幾人連忙閉了嘴,不敢再議論,隻是臉上都帶著幾分不安。
她們都知道,淳貴人落水絕非意外,佩芷的死也透著詭異,隻是在這深宮裡,有些事註定隻能爛在肚子裡,誰敢多問一句?
而此刻的福海邊上,那枚被黑影撿走的腰牌,正躺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。
馬車行駛在圓明園的宮道上,朝著紫禁城的方向而去。車內的黑影掀開簾子一角,望著窗外飛逝的宮燈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周寧海的腰牌,華妃的秘謀,淳貴人的落水,佩芷的死,這一切串聯起來,便是一張巨大的網,而這張網,纔剛剛開始收緊。
鏤月開雲殿內,淳貴人依舊昏迷不醒,眉頭緊緊蹙著,像是在做什麼噩夢。
李太醫依舊守在床邊,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,指尖搭在淳貴人腕上,神色凝重得像壓了塊鉛。
旁邊的王太醫捧著脈案,大氣不敢出,殿內隻聽得見藥爐裡“咕嘟”的煎藥聲,混著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,格外沉鬱。
殿外的梆子聲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”敲了三下,已是三更天。
夜色像潑翻的濃墨,將整個圓明園浸得透濕,後宮的這場風波,纔剛扯開個血腥的口子。
碧桐書院裡,甄嬛披著件石青夾紗披風,立在窗前望著勤政殿的方向。
浣碧端來碗蔘湯,輕聲道:“小主,皇上那邊還是冇動靜。”
“李太醫剛讓人來報,說淳貴人氣息雖穩了,可胎像……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甄嬛接過蔘湯,卻冇喝,指尖冰涼:“皇上冇來,原也在意料之中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極低,“淳貴人雖得些恩寵,終究比不得有子嗣傍身的妃嬪,且這後宮裡,阿哥格格本就不少,皇上縱是惋惜,也不會太過掛懷。”
更要緊的是,這事來得蹊蹺。皇上何等精明,怎會看不出其中有詐?
他遲遲不露麵,未嘗冇有借這樁事佈局的意思——且看誰會跳出來,誰又會藏在暗處,正好藉著查案,清理些後宮的積弊,敲打些不安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