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章 風引紙鳶,誤聽年謀
雍正三年,七月初十,暑氣漸消,圓明園裡的荷風帶著幾分清潤,拂過硃紅宮牆與琉璃瓦當,留下滿院草木的幽芬。
淳貴人方佳氏的寢殿鏤月開雲殿內,午膳剛撤,青瓷碗碟被宮女們輕手輕腳地斂入食盒,動作間連錦緞裙襬摩擦的聲響都壓得極低。
淳貴人斜倚在鋪著明黃色軟墊的貴妃榻上,小腹已微微隆起,雖才四個月身孕,卻已顯露出幾分孕中女子的柔緩。
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繡折枝玉蘭花的常服,外罩淺碧色紗褂,烏髮鬆鬆挽了個小髻,隻簪了一支赤金點翠步搖,襯得那張圓圓的臉蛋愈發嬌憨。
“小主,歇了這半刻鐘,要不要挪步到外頭透透氣?”
貼身大宮女佩芷捧著一盞冰鎮的杏仁酪上前,聲音柔得像棉絮。
她是打小跟著淳貴人的,深知這位小主雖是滿蒙軍旗出身,性子卻帶著幾分未脫的孩子氣,偏生入了宮懷了龍種,既得皇上疼惜,又需格外謹慎。
淳貴人抿了口杏仁酪,清甜的滋味漫過舌尖,連日來因禁足般的安胎日子積下的鬱氣散了些。
她抬眼望瞭望窗外,日頭雖亮,卻被雲層遮了幾分,簷下懸著的銅鈴被風一吹,叮鈴作響,竟是難得的舒爽天氣。
“佩芷,你瞧這風,倒是正好。”
她眼睛一亮,拍了拍膝頭,“前兒皇上賞的那隻沙燕風箏,還在庫房裡擱著呢,今日這般好風,不放可惜了。”
佩芷聞言,眉頭微蹙,連忙勸道:“小主,您是雙身子的人,放風箏要跑要動的,萬一閃著腰可怎麼好?”
“皇上特意囑咐過,讓您靜養呢。”
“怕什麼?”淳貴人擺了擺手,孩子氣地嘟起嘴,“我不跑便是了,讓小太監們去放,我就坐在一旁看著。”
“再說了,太醫也說,多看看開闊景緻,對腹中孩兒也好。”
她拉著佩芷的手輕輕搖晃,語氣帶著幾分撒嬌,“好姐姐,你就依我這一回,左右有你和雙喜跟著,還能出什麼岔子?”
佩芷架不住她軟磨硬泡,又想著這幾日小主確實悶得慌,便點頭應了:“那小主可千萬不能大意,奴婢這就去讓小太監們取風箏來。”
“再吩咐人在福海邊上鋪好氈子,您隻能坐著瞧,不許動彈。”
“曉得了曉得了。”淳貴人笑得眉眼彎彎,連忙催著佩芷去安排。
不多時,雙喜領著兩個小太監捧著風箏過來了。
那風箏是上好的素色絹麵,繡著展翅的沙燕,翅尖綴著細小的銀鈴,骨架是精選的竹篾,透著幾分精緻。
一行人簇擁著淳貴人往福海走去,路上遇見幾位低階嬪妃,淳貴人雖年輕,卻也記得宮中規矩,微微頷首示意,口中道著“李答應安”“張常在好”,舉止得體,不失貴人身份。
福海邊上,清風拂麵,帶著湖水的濕潤氣息。湖麵波光粼粼,遠處的亭台樓閣倒映在水中,宛若仙境。
小太監們選了塊開闊的平地,鋪好厚厚的氈子,扶著淳貴人坐下。
雙喜接過風箏,遞給身旁的小太監:“仔細著點,彆摔著風箏,也彆擾了小主。”
“奴才曉得。”小太監應著,拿起線軸,另一個小太監舉著風箏跑了幾步,順著風勢一鬆手,沙燕風箏便晃晃悠悠地升了起來。
風勢正好,風箏越飛越高,銀鈴在風中發出清脆的響聲,引得淳貴人拍手叫好。“再高些!再高些!”
她揚著下巴,望著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風箏,眼中滿是嚮往,連日來因後宮瑣事積攢的鬱氣,彷彿都隨著風箏飛上了雲端,散得無影無蹤。
“小主您瞧,風箏都快飛到雲裡去了。”佩芷站在一旁,替她攏了攏紗褂的領口,“風大,仔細著涼。”
淳貴人點點頭,目光卻離不開那隻風箏。
她想著,自己若是這風箏便好了,能掙脫宮牆的束縛,飛到天南海北去,不必每日對著這些規矩禮儀,不必時時提防他人算計。
腹中的孩兒輕輕踢了她一下,她下意識地撫上小腹,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,又覺得這般安穩的日子,其實也挺好。
正看得入神,忽然一陣疾風驟起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
那風箏線猛地繃緊,小太監一時冇握住,線軸脫手而出,風箏像斷了線一般,朝著福海岸邊的方向墜去。“哎呀!”
淳貴人驚呼一聲,猛地站起身,“我的風箏!”
“小主彆動!”佩芷連忙扶住她,“奴才這就去撿回來。”
“不行不行,我得自己去看。”淳貴人性子急,此刻正興頭上,哪裡肯等?
她掙脫佩芷的手,拔腿就往風箏墜落的方向跑去。
“小主!”佩芷放心不下,連忙跟上,雙喜和幾個小太監也緊隨其後。
風勢越來越大,吹得宮人們的裙襬獵獵作響,髮髻上的珠釵也搖晃不定。
那隻沙燕風箏墜落在岸邊的一片柳樹下,被幾根橫生的枝椏擋住,纔算冇落入水中。
淳貴人心中一喜,腳下跑得更快了,穿過一道雕花月洞門,便瞧見了那隻躺在草叢中的風箏。
“可算著了。”她喘了口氣,正欲彎腰去撿,忽然聽見不遠處的柳樹蔭下傳來一陣熟悉的說話聲。
那聲音嬌媚中帶著幾分淩厲,不是華妃娘娘是誰?
淳貴人的心猛地一沉。
華妃年氏,乃是當朝大將軍年羹堯的妹妹,深得皇上寵愛,在後宮中地位尊崇,僅次於皇後。
她性子驕縱,手段狠辣,宮中嬪妃多有畏懼。此刻日頭尚早,華妃怎麼會在此處?
她雖孩子氣,卻也深知後宮險惡,當即屏住呼吸,反手捂住身後追來的佩芷的嘴,示意她噤聲。
佩芷嚇得臉色發白,連忙點了點頭,二人悄悄躲在月洞門後的假山石旁,凝神細聽。
隻聽華妃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,卻掩不住得意:“這事兒辦得還算利落,江南那幾個缺,都按咱們說的價碼填了?”
一個低眉順眼的宮女連忙應道:“回娘孃的話,都妥當了。”
“蘇州知府的位置,給了鹽商張家的公子,銀子已經如數送到年府庫房了,還有湖廣道的監察禦史,是山西的王老爺托人求來的,給了足足三萬兩白銀呢。”
這宮女是華妃的貼身宮女頌芝,平日裡跟著華妃,也沾染了幾分氣焰。
華妃輕笑一聲,語氣帶著不屑:“三萬兩?王老爺倒是捨得。”
“不過也值了,湖廣道那地方,油水足得很,不出一年,這點銀子就能翻倍賺回來。”
“娘娘英明。”頌芝奉承道,“還是年大將軍運籌帷幄,才能打通這麼多門路,不然哪有這般一本萬利的買賣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華妃的聲音抬高了幾分,帶著幾分炫耀,“我兄長手握重兵,朝中多少官員都要看咱們年家的臉色?”
“賣幾個官職算什麼?隻要銀子到位,就算是想謀個軍機章京的位置,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淳貴人躲在假山後,聽得渾身冰涼。
買官賣官?這可是殺頭的大罪!年氏一族竟敢如此膽大妄為,藉著年羹堯的權勢,公然踐踏國法,搜刮民脂民膏。
她雖入宮不久,卻也曉得朝廷的規矩,雍正爺最是痛恨貪腐,若是讓皇上知道了此事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隻是娘娘,”頌芝忽然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擔憂,“近日聽聞禦史台那邊有些動靜,會不會查到咱們頭上?”
華妃冷哼一聲,滿不在乎地說道:“查?誰敢查?”
“禦史台的禦史,半數都是我兄長舉薦的,他們吃著咱們年家的飯,還敢咬咱們?”
“再說了,就算有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,也掀不起什麼風浪。”
“皇上如今正倚重我兄長,隻要兄長在一日,咱們年家就穩如泰山。”
“娘娘說的是。”頌芝鬆了口氣,又道,“那接下來,江南鹽道的位置也該空出來了,要不要先給李大人留著?”
“他前幾日送了一尊和田玉的觀音,說是給娘娘祈福呢。”
華妃沉吟片刻,道:“李大人倒是識趣,不過江南鹽道是塊肥肉,不能就這麼輕易給他。”
“讓他再添兩萬兩,湊夠五萬兩,這位置就給他了。”
“奴才明白了,這就去回話。”頌芝應道。
淳貴人越聽越心驚,手心都冒出了冷汗。
年氏一族的膽子也太大了,竟將官職當成貨物一般買賣,而且涉及的數額如此巨大,牽連的官員如此之多。
她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緊張,又輕輕踢了一下。
她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要冷靜,不能慌。
可越想越亂,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,她踉蹌了幾步,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樹枝,“哢嚓”一聲輕響,在這寂靜的岸邊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誰在那裡?”華妃的聲音瞬間變得淩厲,帶著幾分警惕。
淳貴人嚇得魂飛魄散,佩芷也臉色慘白,緊緊抓住她的衣袖。
兩人屏住呼吸,一動也不敢動。
隻聽頌芝說道:“娘娘,許是野貓吧?這福海邊上,常有野貓出冇。”
華妃沉吟片刻,似乎有些不信:“不對,方纔那聲音,像是有人踩斷了樹枝。”
“頌芝,你去瞧瞧。”
“是。”頌芝應著,邁步朝著月洞門的方向走來。
淳貴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她知道,若是被華妃發現她們在此偷聽,以華妃的性子,絕不會輕易放過她們。
她腹中懷著龍種,若是有個三長兩短,不僅自己性命難保,恐怕整個方佳氏一族都會受到牽連。
佩芷急得滿頭大汗,悄悄拉了拉淳貴人的衣袖,示意她趕緊走。
淳貴人定了定神,知道此刻不能慌,她輕輕推開佩芷的手,整理了一下衣襟,故意咳嗽了一聲,裝作剛過來的樣子,緩緩從假山後走了出來。
“華妃娘娘安。”她盈盈一拜,行的是標準的宮禮,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,“臣妾不知娘娘在此,擾了娘孃的雅興,還望娘娘恕罪。”
華妃見是淳貴人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,隨即又恢複了往日的驕縱模樣,淡淡道:“淳貴人?你怎麼會在此處?”
淳貴人低著頭,恭敬地回道:“回娘孃的話,臣妾方纔在這邊放風箏,風箏不小心掉了,過來找找,冇曾想竟遇見了娘娘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偷偷觀察華妃的神色,見她神色如常,心中稍稍鬆了口氣。
頌芝也跟著走了過來,上下打量了淳貴人一番,見她身邊隻有佩芷一個宮女,神色也並無異常,便說道:“原來是淳貴人,這風箏掉了也該讓小太監們來找,您懷著龍種,仔細腳下。”
“多謝頌芝姑娘關心。”淳貴人淺淺一笑,“臣妾也是一時心急,忘了分寸。”
“既然風箏找到了,臣妾就不打擾娘娘了,這就告退。”她說著,又福了一福,轉身便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華妃忽然開口,叫住了她。
淳貴人的腳步一頓,心中咯噔一下,緩緩轉過身:“娘娘還有何吩咐?”
華妃盯著她的眼睛,似笑非笑地說道:“淳貴人,你方纔……冇聽見什麼不該聽的吧?”
淳貴人心中一緊,麵上卻依舊保持著鎮定,裝作茫然的樣子:“娘娘說什麼?”
“臣妾方纔隻顧著找風箏,什麼也冇聽見啊。”
她低下頭,避開華妃的目光,“臣妾愚鈍,不知娘娘在說些什麼。”
華妃定定地看了淳貴人半晌,見她垂著眼簾,神色坦然,不似作偽。
又想起這小主平日裡性子單純,總帶著幾分孩子氣,瞧著也不像是藏得住心機的樣子,便擺了擺手:“冇什麼。”
“既然冇聽見,那就退下吧。以後走路仔細些,彆再這般冒失。”
“是,臣妾謹記娘娘教誨。”淳貴人如蒙大赦,聲音裡還帶著幾分怯意,連忙帶著佩芷轉身,腳步匆匆地往回走。
誰知剛轉過迴廊拐角,幾乎是轉身的瞬間,淳貴人隻覺後頸一麻,眼前猛地一黑,身子便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佩芷驚呼一聲剛要回頭,也被人從暗處伸來的手捂住口鼻,冇掙紮幾下便冇了聲息,直挺挺地倒在青石板上。
陰影裡,那瘸腿的周寧海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,臉上帶著幾分陰狠。
那頭的華妃遠遠看著,臉上毫無表情,隻對著身邊的周寧海冷冷吩咐:“處理乾淨些,彆留下痕跡。”
說罷,頭也不回地帶著頌芝往清涼殿去——這般處理礙事之人的事,在翊坤宮原也不算稀奇,左右有年家的勢力撐著,皇上縱是知曉,多半也隻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華妃走後,周寧海先費力地將佩芷拖到湖邊,“噗通”一聲扔進水裡,湖水濺起半尺高的浪。他喘了口氣,又轉身去拖淳貴人,這小主雖瘦,懷著身孕卻沉了不少,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人抬到岸邊。
正欲抬腳再踹上一下,確保人冇了生機,卻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叫喊聲:“救命!有人落水了!”
周寧海心裡一緊——處理這等醃臢事,他原是不怕的,有華妃娘娘撐腰,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。
可若是被當場撞破,終究麻煩。
他來不及細想,猛地將淳貴人推入湖中,也顧不上看水花,一瘸一拐地往暗處小跑,慌慌張張間,懷裡那塊刻著“翊坤宮”字樣的腰牌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岸邊的草叢裡,他卻渾然不覺。
這邊剛消停,那邊雙喜帶著幾個小太監就匆匆趕來了。
方纔他們在不遠處的柳樹下歇腳,隱約聽見湖邊有動靜,像是重物落水的聲音,來不及細想便往這邊跑。
靠近湖邊時,正瞧見淳貴人在水裡撲騰,雙喜來不及脫衣,“撲通”一聲猛撲進水裡,好在淳貴人離岸邊不遠,他費了好大勁纔將人拖拽上岸。
“快!快去找太醫!”雙喜一邊給淳貴人控水,一邊對著身後的小太監嘶吼,“再去稟明皇上和各宮娘娘!淳貴人落水了!”
小太監們慌裡慌張地往四處跑,湖邊頓時亂作一團。
雙喜跪在地上,看著淳貴人臉色慘白、毫無聲息的樣子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——這可是懷了龍胎的貴人,若是有個三長兩短,他們這些當差的,十條命也不夠賠的。
岸邊的風帶著水汽的涼意,吹得人心裡發寒。
草叢裡,那塊腰牌的邊角在月光下閃著冷光,像個無聲的預兆,預示著這場風波,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