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九章 孕安淺行,桂香暗浮
雍正三年八月初一,秋老虎仍在圓明園上空盤旋,暑氣雖較盛夏稍減,卻依舊黏膩得讓人悶躁。
鏤月開雲殿內,窗扇儘數敞開,架上的素色紗簾被穿堂風拂得輕輕晃動,卻驅不散殿中那股沉悶。
方淳意扶著腰,在鋪著厚厚明黃色氈毯的地麵上來回踱步。
她身著一身月白色繡折枝玉蘭花的旗裝,領口袖口滾著淺粉色絨邊,襯得那張本就嬌俏的臉蛋愈發瑩潤。
隻是此刻,她眉頭微蹙,一雙杏眼含著幾分焦躁,走幾步便停下,抬手輕輕撫上小腹——那裡已有四個多月的身孕,微微隆起的弧度尚不明顯,卻足以讓這位向來好動的小主平添許多束縛。
“這殿裡當真是待不住了!”淳貴人停下腳步,聲音帶著幾分嬌嗔,卻又因顧忌著腹中胎兒,不敢太過張揚。
她轉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大宮女佩芷,語氣中滿是懇求,“佩芷,你瞧瞧,自打入夏後,我便冇好好在園子裡走走過,日日困在這鏤月開雲殿。”
“再這麼下去,我怕是要悶出病來,反倒於腹中皇嗣不利。”
佩芷連忙上前一步,屈膝福了福身,聲音恭謹卻不失關切:“小主息怒,奴才曉得您憋得慌。”
“隻是皇上和皇後再三叮囑,您如今是雙身子的人,胎象雖穩,卻也容不得半分差池。”
“這鏤月開雲殿地處圓明園中軸,四麵皆是宮牆,既清靜又安全,奴才們伺候著也放心。”
她一邊說著,一邊拿起一旁的團扇,輕輕為淳貴人扇著風,扇麵上繡著的蘭草紋隨著動作微微晃動。
“小主您想想,前兒個皇後孃娘還遣人來傳話,說孕中之人最忌心性浮躁,須得靜養安神,方能保皇嗣康健。”
“您若是執意出去,萬一受了風,或是腳下有個閃失,彆說奴才們擔待不起,便是傳到皇上和皇後孃娘耳中,您也少不得要受幾句訓誡。”
淳貴人聞言,臉上的神色黯淡了幾分,小嘴微微嘟起,卻也知道佩芷說得在理。
她緩緩走到窗邊,望著殿外湛藍的天空和遠處隱約可見的綠樹繁花,眼中滿是嚮往。
“我也知曉這些規矩,可你看看這殿外,秋光正好,聽說芝蘭玉樹那邊的桂花都開了,香氣能飄出好幾裡地。”
“我從前最愛在這個時節去那邊賞桂,如今卻隻能隔著窗欞遠遠瞧著,實在心癢難耐。”
她說著,抬手輕輕撫摸著小腹,聲音放柔了許多:“佩芷,你說這孩子會不會也覺得悶?”
“他在我肚子裡,日日聽著殿裡的寂靜,連點新鮮聲響都冇有。”
“若是能出去走走,看看園子裡的景緻,吸幾口新鮮空氣,說不定他也能舒坦些呢?”
佩芷看著自家小主眼中的期盼,心中也有些不忍。
她跟在淳貴人身邊已有數年年,未入宮時便伺候著,深知自家小主性子活潑,素來不愛拘束。
如今身懷六甲,卻要日日困在殿中,確實委屈了她。
佩芷沉吟片刻,目光在淳貴人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,又轉頭看了看殿外——此時正是辰時,園子裡的宮人太監大多在各自當值的地方忙碌,往來的人並不多。
“小主,您先坐下歇歇,”佩芷扶著淳貴人在窗邊的玫瑰椅上坐下,為她斟了一杯溫涼的菊花茶。
“奴才並非不願讓您出去,隻是此事乾係重大。您如今懷有龍種,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宮裡上下的心。”
“若是要出去,須得滿足幾個條件:其一,不能走遠,隻在鏤月開雲殿附近的迴廊和小花園轉轉,絕不涉足人多繁雜之地;
其二,須得帶上足夠的人手,奴才親自跟著,再讓小祿子和幾個小太監在前頭開路,後頭跟著兩個宮女隨時伺候;
其三,您務必放慢腳步,不可急躁,若是覺得累了,便立刻坐下歇息,萬萬不可強撐。”
淳貴人聞言,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連忙點頭:“都依你!都依你!”
“隻要能出去走走,彆說這幾個條件,便是再多幾條,我也答應!”
她說著,便要起身,卻被佩芷連忙按住。
“小主莫急,”佩芷說道,“您先坐著,奴才這就去吩咐人準備。”
“得帶上軟轎,若是您走累了,便坐轎回來;
再備上薄毯,萬一有風,也好給您披上;
還有您愛吃的蓮子羹,裝在食盒裡帶著,餓了便能隨時吃。”
“好好好,你快去快去!”淳貴人催促道,臉上滿是抑製不住的興奮,“我這就去換身衣裳,換件輕便些的,也好活動。”
佩芷屈膝應了聲“嗻”,轉身正要離去,又停下腳步,轉頭叮囑道:“小主,衣裳還是選素淨些、寬鬆些的,莫要穿那些繡工繁複、領口過緊的。”
“還有首飾,隻需戴一支簡單的玉簪便好,其餘的都不必戴了,免得累贅。”
“曉得了曉得了!”淳貴人一邊說著,一邊已經起身走向內室,“佩芷,你可得快點,我可等不及了!”
佩芷無奈地搖了搖頭,轉身走出殿門,沉聲吩咐在外當值的太監雙喜:“雙喜,你即刻去備一頂軟轎,再帶上兩個小太監,在前頭清道,切記不可喧嘩,莫要驚動了附近宮殿的主子。”
“另外,去膳房說一聲,裝一盅溫熱的蓮子羹,再備些乾淨的手帕和薄毯,一併拿來。”
雙喜連忙躬身應道:“嗻!奴才這就去辦!”說罷,便快步離去。
佩芷又喚來兩個手腳麻利的宮女,叮囑道:“你們兩個,一會兒跟著小主出去,仔細伺候著。
一個隨身捧著食盒和薄毯,一個隨時準備攙扶小主,眼睛都機靈著點,地上若是有石子、青苔,務必及時提醒小主避開。”
兩個宮女齊聲應道:“是,佩芷姐姐放心,奴才們曉得輕重。”
安排妥當後,佩芷轉身回到殿內。
此時淳貴人已經換好了一身淺碧色的旗裝,領口滾著牙白色的絛子,頭上隻插了一支羊脂白玉簪,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玉蘭花,襯得她愈發清麗脫俗。
她正坐在鏡前,由另一個小宮女為她梳理鬢髮。
“小主,都準備好了,”佩芷走上前,屈膝說道,“軟轎已經在殿外候著,人手也都安排妥當了。”
“您再檢查一下,看看還有什麼需要帶的?”
淳貴人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手腳,臉上滿是雀躍:“冇什麼要帶的了,有你在,我放心得很。”
“咱們這就走吧,趁著這會兒日頭還不曬,多走一會兒。”
佩芷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,小心翼翼地說道:“小主,慢著點,腳下當心。”
淳貴人點點頭,任由佩芷扶著,一步步走出鏤月開雲殿。
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,她微微眯起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——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,比殿內的熏香清新了許多。
“果然還是外麵舒服!”淳貴人感歎道,腳步也輕快了些,卻被佩芷連忙按住。
“小主,慢些,”佩芷輕聲提醒,“您忘了方纔說的話了?不可急躁,慢慢走。”
淳貴人吐了吐舌頭,放緩了腳步,笑道: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真是比我還囉嗦。”
一行人沿著殿外的迴廊慢慢走著,迴廊兩側種著許多梧桐和芭蕉,葉子被陽光曬得發亮。
小祿子和兩個小太監在前頭開路,遇到迎麵走來的宮人太監,便低聲示意他們避讓。
那些宮人太監見是淳貴人的儀仗,又瞧見淳貴人扶著腰,神色間帶著幾分謹慎,連忙躬身退到迴廊外側。
垂首侍立,口中恭敬地說道:“給淳貴人請安,小主吉祥。”
淳貴人微微頷首,聲音溫和:“免了,都起來吧。”她素來性子和善,待人寬厚,宮裡的宮人太監們對她也多有好感。
走了一會兒,淳貴人看到迴廊旁的小花園裡開著許多秋海棠,花色豔麗,便停下腳步,說道:“佩芷,我想去那邊看看海棠花,就看一眼,不進去。”
佩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那片秋海棠長在迴廊外側的花圃裡,離得不遠,且地麵平坦,便點了點頭:“也好,奴才扶您過去瞧瞧,隻是莫要久站。”
她扶著淳貴人走到花圃邊,淳貴人彎腰仔細看著那些秋海棠,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:“你看這海棠開得多好,粉粉嫩嫩的,真好看。”
“從前尚未入宮時時,家中也種過幾株,隻是不及這裡的繁盛。”
“小主若是喜歡,回頭奴才讓人折兩枝開得好的,插在殿裡的花瓶中,”佩芷說道,“這樣小主在殿裡也能看到。”
淳貴人搖搖頭:“不必了,花兒長在枝頭纔好看,折下來冇多久就謝了,怪可惜的。”
她直起身,輕輕捶了捶腰,“走了這一會兒,倒是覺得身子輕快了許多,不像在殿裡那般悶得慌了。”
正說著,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,伴隨著幾個宮女的說笑聲。
佩芷臉色微變,連忙對淳貴人說道:“小主,咱們往這邊走,避開些人。”
淳貴人有些不解:“怎麼了?不過是些宮女,咱們為何要避開?”
“小主有所不知,”佩芷低聲說道,“園子裡人多眼雜,難免有心思不正之人。”
“您如今懷有身孕,若是被人瞧見您在外走動,說不定會生出些閒話,或是有人故意衝撞,得不償失。”
“咱們還是小心為上,莫要與人過多接觸。”
淳貴人聞言,心中瞭然,點了點頭:“你說得對,是我考慮不周了。”
“那咱們便去前麵的水榭坐坐吧,那裡清靜。”
佩芷應了聲“嗻”,扶著淳貴人轉身,朝著不遠處的水榭走去。
水榭建在一片池塘邊,周圍種著許多荷花,隻是此時荷花已過了盛花期,隻剩下幾片殘葉漂浮在水麵上。
水榭內擺著幾張桌椅,鋪著藍色的氈毯,清風從池塘上吹來,帶著幾分涼意,讓人精神一振。
“這裡可真涼快,”淳貴人在桌邊坐下,佩芷連忙為她披上薄毯,“果然還是外麵舒坦,在殿裡待著,總覺得氣都喘不過來。”
一個宮女端來蓮子羹,佩芷接過,用銀匙舀了一勺,放在唇邊吹了吹,才遞給淳貴人:“小主,喝點蓮子羹潤潤喉,墊墊肚子。”
淳貴人接過銀匙,慢慢喝著,目光落在池塘裡的殘荷上,輕聲說道:“時間過得真快,轉眼已是八月了。”
“去年這個時候,我還在宮中待著,哪有機會來這圓明園啊……”
“誰曾想如今卻隻能這般小心翼翼地散步。”
佩芷在一旁侍立著,輕聲說道:“小主這是福氣。”
“能為皇上誕下龍種,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。”
“等過了這幾個月,小主順利生下小阿哥或是小格格,到時候便能隨心所欲地在園子裡走動了,皇上定會格外疼惜您和小主子。”
淳貴人聞言,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:“我也盼著這一天呢。”
“希望腹中的孩子能平安康健,順順利利地來到這個世上。”
她輕輕撫摸著小腹,眼中滿是母性的光輝,“佩芷,你說這孩子會是個阿哥還是個格格呢?”
“若是個阿哥,便讓他像皇上一樣英明神武;若是個格格,便讓她像我一樣,無憂無慮。如何?”
佩芷笑道:“小主吉人天相,腹中的小主子必定是康健聰慧的。“”
“無論是阿哥還是格格,都是皇上的血脈,都是咱們宮裡的福氣。”
正說著,忽然聽到水榭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,雙喜快步走了進來。
躬身說道:“佩芷姐姐,外麵來了幾位宮人,說是奉了麗嬪娘孃的命,來這邊采些荷花苞回去插瓶。”
佩芷眉頭微蹙,看向淳貴人:“小主,麗嬪娘孃的人?要不要讓他們換個地方?”
淳貴人放下銀匙,說道:“不必了,不過是采些荷花苞,讓他們采便是了。”
“隻是告訴他們,莫要喧嘩,也莫要踏入水榭這邊來。”
“嗻!”雙喜應了聲,轉身出去傳話。
冇過多久,便聽到外麵傳來幾個宮女的說話聲,聲音壓得很低,卻還是能隱約傳到水榭裡。
淳貴人側耳聽了聽,臉上露出幾分好奇:“佩芷,你聽她們在說什麼?”
“好像是在說……莞姐姐?”
佩芷心中一緊,連忙說道:“小主,宮中人多口雜,閒話莫聽,免得惹禍上身。”
“麗嬪娘娘與莞嬪娘娘素來有些過節,她們的人說的話,未必可信。”
淳貴人點了點頭,卻還是忍不住說道:“我聽說莞姐姐前陣子病了,一直在靜養,不知如今好些了冇有。”
“從前與姐姐一同住那碎玉軒時,姐姐待我最好。”
“如今到了這園子,倒是難得見上一麵。”
“小主若是掛念莞嬪娘娘,等您身子安穩些了,不妨遣人去碧桐書院問問安,”
佩芷說道,“隻是如今您懷著身孕,還是少與外人過多往來為好,免得被人抓住把柄,說您結黨營私。”
淳貴人歎了口氣:“我曉得分寸。”
“隻是這宮裡的日子,實在太過無趣,除了請安就是靜養,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冇有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道,“佩芷,你說咱們這樣小心翼翼地活著,到底是為了什麼?”
“從前在方家,我雖是庶女,卻也活得自在,想去哪裡便去哪裡,想說什麼便說什麼。”
“如今入了宮,成了皇上的貴人,卻反倒像關在籠子裡的鳥,連自由都冇了。”
佩芷聞言,連忙屈膝跪下,聲音帶著幾分惶恐:“小主慎言!這話可萬萬說不得!”
“能入宮伺候皇上,是天大的福分,多少人求都求不來。”
“宮中規矩雖多,卻是為了保全各位主子的平安。”
“您如今懷有龍種,更是皇上的心頭肉,隻要謹言慎行,將來必定能母憑子貴,尊享榮華。”
淳貴人連忙扶起她,說道:“我知道你是為我好,我也就是隨口說說,不會當真的。”
她看著佩芷惶恐的神色,心中有些不忍,“你起來吧,我以後不說便是了。”
佩芷站起身,輕輕舒了口氣:“謝小主體諒。”
“奴才也是怕小主一時失言,被人聽了去,惹來不必要的麻煩。”
“這宮裡的日子,看似平靜,實則暗流湧動,一步踏錯,便是萬劫不複。”
“奴纔跟著小主,隻盼著小主能平安順遂,生下小主子,安安穩穩地過日子。”
淳貴人點了點頭,目光望向水榭外的天空,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感慨。
她知道佩芷說得對,這深宮之中,從來都不是太平之地。
從前她性子單純,以為隻要真心待人,便能換來真心,可入宮這些日子,見多了爾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