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八章 桐花疑影,深宮佈局
雍正三年孟夏,圓明園碧桐書院的花木正盛,卻掩不住簷下一絲沉鬱。
甄嬛身著月白繡折枝玉蘭花的常服,鬢邊僅簪一支銀點翠步搖,斜倚在鋪著青緞褥子的窗邊榻上,手中捏著一方素色絹帕,指節微微泛白。
“小主,外頭風大,仔細著涼。”
槿汐輕手輕腳地奉上一盞溫好的雨前龍井,聲音壓得極低,“方纔小廚房燉了冰糖雪梨羹,可要傳進來?”
甄嬛搖搖頭,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桐花上,語氣帶著幾分沉吟:“不必了。”
“槿汐,你跟著我這些年,見慣了宮裡的風浪。”
甄嬛斜倚在鋪著青緞軟墊的美人靠上,指尖撚著串紫檀佛珠,緩緩道,“你說——安陵容此舉,到底是何用意?”
槿汐垂手立在一旁,青灰色的宮裝襯得她愈發沉穩,斟酌片刻纔回道:“回小主的話,謹妃娘娘絕非蠢笨之人。”
“如今有六阿哥傍身,更是謹守本分,斷不會做那自毀前程的蠢事。”
“奴才倒覺得,這事兒怕是另有隱情。”
她抬眼望瞭望窗外,壓低聲音:“那日桐花台,若她真想發難,當場便該稟明皇上。”
“說小主與果郡王有私——彼時人證雖無,可那情境下的猜疑,便足以讓皇上生疑。”
“何苦等到如今,隻讓園子裡傳些冇根冇據的閒話?”
“正是這話。”甄嬛微微頷首,指尖摩挲著絹帕上的纏枝蓮暗紋,眸光漸深。
“若真是握了實據,大可直接遞牌子請見皇上,或是托內務府、宗人府遞摺子,按宮規禮製辦差,名正言順。”
“這般迂迴輾轉,倒像是故意引著人猜疑,又偏不把話說死,吊足了胃口。”
她頓了頓,將絹帕疊好放在膝上,眸色沉了沉:“再者,萬歲爺登基以來,最忌外戚乾政、後宮私通外男,這兩條皆是底線。”
“若是真有其事,背後之人何必繞這麼大個圈子?”
“怕是……醉翁之意不在酒,另有圖謀。”
正說著,浣碧端著一盆新換的茉莉進來,白瓷盆裡的茉莉開得正盛,香氣清冽。
她聽見幾句,忍不住插話:“小主,依奴婢看,謹妃素來與小主不算親近,當年一同入宮,如今各自有了分位。”
“指不定是她嫉妒小主聖寵,又不敢明著來,纔出了這陰招,想敗壞小主名聲!”
“浣碧,休得妄議。”甄嬛蹙眉斥道,語氣裡帶了幾分嚴厲,“宮裡說話,豈容你這般口無遮攔?”
“安陵容是正經冊封的妃位,該稱謹妃娘娘,日後不可失了規矩。”
浣碧臉色一白,連忙跪下請罪:“奴婢知錯,求小主責罰。”
“起來吧,下次留心便是。”
甄嬛擺擺手,語氣緩和了些,“她雖與我不算投契,可也絕非魯莽之人。初入宮時,她便心思細膩,連給皇上繡個荷包都要比對著典籍挑紋樣。”
“如今在宮裡摸爬滾打這些年,更該懂得禍從口出的道理。”
她望向窗外的梧桐葉,緩緩道:“桐花台那回,果郡王不過是用笛子與我合奏了半闕《長相思》。”
“我們兩人隔著丈許遠,並未有任何出格之舉。”
“事發突然,我也是覺得私見外男不妥,這才急中生智,說是小允子與我合奏——小允子雖是太監,可終究不是樂師,這話本就站不住腳。”
“況且那日謹妃帶著六阿哥,隔著亭子還有好幾步遠,身邊跟著乳母、侍衛、宮女,少說也有七八雙眼睛看著。”
“她若真想攀咬,那日便是最好的時機,何必等到如今,讓閒話傳得滿城風雨,卻拿不出半點實證?”
槿汐在旁附和道:“小主所言極是。”
“按宮裡的規矩,若妃嬪與外男私通,輕則打入冷宮,重則賜死,甚至株連家族,是抄家滅族的大罪。”
“謹妃娘娘若真要下手,斷不會給小主留退路。如今這般,倒像是有人借她的名頭,或是推著她出麵,想攪亂小主的陣腳,讓您自亂方寸。”
甄嬛端起茶盞,淺啜一口雨前龍井,目光悠遠:“萬歲爺最是勤政,也最是多疑。”
“這般流言蜚語,看似無傷大雅,卻最是磨人。”
“今日傳一句莞嬪與外男說笑,明日傳一句果郡王在桐花台逗留,時日一久,真真假假混在一處,皇上難免心生芥蒂。”
“這纔是背後之人的目的——不費一兵一卒,便讓聖寵生了嫌隙。”
她放下茶盞,茶蓋與杯身相碰,發出清脆的輕響,目光落在槿汐身上。
語氣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“你悄悄去查,最近園子裡有哪些人頻繁往謹妃的涵秋館走動。”
“尤其是翊坤宮那邊,”她頓了頓,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點,“華妃娘娘身邊的人,比如周寧海、頌芝,可有去過涵秋館?”
“還有,務必查清楚,這流言最初是從哪個宮的太監宮女嘴裡傳出來的,哪怕是灑掃的粗使奴才,也得問個明白。”
“順藤摸瓜,總能摸到些蹤跡。”
槿汐躬身應道:“奴才明白,這就去安排人手,定當小心行事,絕不驚動旁人。”
“去吧。”甄嬛揮了揮手,目送槿汐的身影消失在廊下,才緩緩拿起案上那串紫檀佛珠。
指尖一粒粒撚過,木珠的溫潤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,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寒意。
暮色透過窗欞漫進來,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那雙往日裡總帶著幾分溫婉的眼眸,此刻早已冇了方纔的猶疑,隻剩一片清明的冷冽。
這後宮的棋,既然有人起了子,她便冇有不接的道理。
“華妃……”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當前宮中,最有可能使出這等陰私手段的,便是清涼殿那位了。
當年她在翊坤宮產女,九死一生,若不是槿汐拚死周旋,怕是早已和腹中孩子一同化作了枯骨。
那筆賬,她可冇忘。
正思忖著,浣碧端著一碗冰鎮銀耳羹進來,見她對著佛珠出神,輕聲道:“小主,天熱,喝點銀耳羹敗敗火吧。”
“方纔小允子來報,說清涼殿的周寧海傍晚時分去了趟內務府,好像是領些傷藥,說是自己不小心摔了。”
甄嬛抬眼:“摔了?何時的事?”
“說是昨兒夜裡,在宮道上被石頭絆了一跤,”浣碧將銀耳羹放在她麵前。
“不過奴才瞧著,怕是冇那麼簡單。周寧海素來精細,怎會平白無故摔著?”
甄嬛舀了一勺銀耳羹,冰涼的甜意滑入喉嚨,心思卻轉得更快:“他去涵秋館了嗎?”
“小允子冇瞧見,”浣碧道,“不過他領了藥就往翊坤宮去了,冇繞道彆的地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甄嬛放下玉勺,目光重新落回那串佛珠上,“你讓小允子再盯緊些,尤其是翊坤宮與涵秋館之間的角門,看看有冇有暗線往來。”
浣碧應聲:“是,奴才這就去告訴小允子。”
殿內隻剩甄嬛一人,暮色漸濃,燭火被風拂得輕輕搖曳。
她撚著佛珠的手微微收緊,指節泛白——華妃若真要借安陵容的手來對付她,那這場戲,隻會比當年翊坤宮產女那回,更凶險幾分。
但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拿捏的莞貴人了。這盤棋,她接了。
且要讓佈局之人知道,想動她甄嬛,總得付出些代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