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六章 眉嫵蒙塵,夏刈銜命

“桐花台?”甄嬛心念電轉,瞬間想起上月隨駕圓明園時,確曾在清涼台與果郡王允禮偶遇。

彼時不過是因園中簫聲清越,兩人一時興起合奏了一曲《長相思》。”

“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,且有宮人遠遠候著,何曾有過私會之說?況且還是在青天白日下……”

“定是安陵容!”甄嬛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,牙關緊咬,眼底翻湧著恨意。

“除了她,那日清涼台還有誰見過我?”

甄嬛扶著桌沿站定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方纔浣碧剛把宮中流言說了,那“莞嬪私會外男”的話像淬了毒的針,紮得她心口發緊。

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——此刻慌亂無用,需得理清頭緒。

指尖攥著帕子,帕角都快被絞爛了,腦海裡卻飛速轉著:那日安陵容走後,她特意讓小允子查過,桐花台附近除了幾個灑掃的小太監,再無旁人。

那些小太監隔著挺遠的,也瞧不見什麼,斷不會亂嚼舌根。

“小主,會不會是……”流珠欲言又止,目光沉沉,“有人故意栽贓?畢竟淳貴人有孕後,盯著碧桐書院的眼睛可不少。”

甄嬛搖了搖頭,走到窗邊望著院中的芭蕉:“淳貴人雖盼著恩寵,卻冇這等手段。”

“能把流言傳得這般有鼻子有眼,連時辰地點都分毫不差,定是當時有人躲在暗處看著。”

她沉吟片刻,心神漸漸安定下來,“好在我與果郡王清清白白,不過是偶然合奏一曲,並無半分逾矩之舉,更無任何痕跡可尋。”

“這般造謠,無非是想借皇上的疑心置我於死地。”

浣碧憂心忡忡:“可皇上素來多疑,這流言傳得這般真,萬一……萬一皇上信了可如何是好?”

“皇上不會全然輕信,”甄嬛緩緩起身,走到鏡前,望著鏡中自己略顯蒼白的麵容,眼神逐漸堅定,“但也絕不會坐視不理。”

“此事若等皇上主動問起,反倒落了被動。我必須親自去養心殿麵聖,自請徹查,以證清白。”

說著,她便吩咐流朱:“替我取一身素色的衣裳來,不要任何紋飾,越樸素越好。”

流朱一愣:“小主,這般去見皇上,會不會顯得太過狼狽?不如穿得端莊些,也好顯底氣。”

“底氣不是穿出來的,”甄嬛搖了搖頭,目光沉沉,“我此刻這般模樣,正是要讓皇上瞧見我的委屈與坦蕩。”

“若穿得光鮮亮麗,反倒像是心中無愧的樣子做了假。”

她頓了頓,忽然想起方纔一閃而過的念頭,又道,“罷了,原本想著穿裡衣去,以示清白之誌,但轉念一想,此舉未免太過偏激,反倒像是要挾皇上,不妥。”

“就穿一身素色常服便好,首飾也隻戴一支銀簪。”

不多時,流朱取來一身石青色無紋常服,浣碧上前為甄嬛更衣,動作輕柔地為她整理衣襟,又取來一支素銀簪子,挽了一個簡單的圓髻。

鏡中的女子,麵色蒼白,眉眼間帶著幾分憔悴,卻難掩清麗,那一身素衣,更襯得她楚楚可憐,卻又透著一股不屈的韌勁。

“小主,都準備好了。”浣碧輕聲道。

甄嬛點了點頭,對著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,抬手揉了揉眼角,逼出幾分紅意,隨即轉身對浣碧和流朱道:“你們在此等候,不必跟隨。”

“我一人去便好。”

“小主,讓奴纔跟著吧,也好有個照應。”流朱連忙說道。

“不必,”甄嬛擺了擺手,“勤政殿內規矩森嚴,多一個人反倒多生事端。”

“你們隻需看好書院,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,也不許再議論此事,靜候訊息便是。”

說罷,她便提著裙襬,緩步走出碧桐書院。

廊下的宮女太監們見她一身素衣,神色凝重,都不敢多言,紛紛垂首躬身行禮:“莞嬪娘娘安。”

甄嬛微微頷首,腳步不停,徑直朝著養心殿的方向走去。

沿途所經之處,宮女太監們的目光都帶著幾分異樣,有好奇,有探究,還有幾分幸災樂禍,那些目光如針般刺在她身上,讓她心頭愈發沉重,卻也更堅定了麵聖的決心。

勤政殿外,侍衛見莞嬪駕到,連忙躬身行禮:“奴才參見莞嬪娘娘。”

“勞煩通傳,”甄嬛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莞嬪甄氏,有要事求見皇上。”

侍衛不敢耽擱,連忙入內稟報。

不多時,蘇培盛匆匆走了出來,臉上帶著慣有的恭謹,隻是眼神中多了幾分複雜:“奴才參見莞嬪娘娘。”

“皇上此刻正在勤政殿批閱奏摺,吩咐奴才問娘娘,可有要緊事?”

“若不是急事,不妨改日再來。”

甄嬛心中一緊,知曉皇上或許已經聽聞了流言,此刻怕是正在氣頭上,或是心存疑慮。

她定了定神,屈膝行了一禮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:“蘇公公,此事關乎臣妾名節,更關乎宮闈清譽,臣妾必須即刻麵見皇上,懇請皇上徹查!”

蘇培盛見狀,心中暗歎一聲,這流言果然還是傳到了莞嬪耳中。

他深知皇上此刻的心思,也明白莞嬪的處境,不敢再多阻攔,隻得道:“娘娘稍候,奴纔再去通稟。”

不多時,蘇培盛再次出來,躬身道:“娘娘,皇上宣您進殿。”

甄嬛整理了一下衣襟,深吸一口氣,跟著蘇培盛走進了勤政殿。

殿內氣氛肅穆,明黃色的龍紋案前,皇上正伏在案上批閱奏摺,硃筆在紙上劃過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
他頭也未抬,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。

甄嬛走到殿中,對著龍案的方向,雙膝跪地,重重叩首:“臣妾甄氏,叩見皇上,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
聲音帶著幾分委屈,卻又不失端莊。

皇上緩緩抬起頭,目光落在她身上,那眼神深邃如潭,看不出喜怒,隻是在觸及她一身素衣、憔悴的麵容時,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“起來吧,”他的聲音平淡無波,聽不出任何情緒,“何事這般急切,要親自來勤政殿求見?”

甄嬛依舊跪在冰涼的金磚上,未曾起身。

她緩緩抬起頭,眼底早已蓄滿淚水,長睫上掛著晶瑩的淚珠,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抑製的哽咽:“皇上,臣妾今日聽聞宮中流言,說臣妾與外男有染……”

“此等汙名,臣妾萬死不能承受!”

她重重叩首,額頭觸到地麵發出輕響:“懇請皇上為臣妾做主,徹查此事,還臣妾一個清白!”

“哦?”皇上挑了挑眉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那方和田玉鎮紙,玉質溫潤,卻襯得他的眼神愈發深沉,“竟有此事?”

“流言從何而起?你且細細說來。”

“臣妾也不知流言源頭,”甄嬛淚水滑落,滴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,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帶著哭腔。

“隻聽聞是說臣妾上月在圓明園桐花台,與江南來的舉子私會……臣妾冤枉啊皇上!”

“那日白天,臣妾隻是在桐花台賞景,偶遇果郡王殿下,”

她極力穩住聲線,將前因後果說清,“因殿下簫聲清越,臣妾一時興起,便以琴音相和,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,且有小允子、浣碧等宮人在側,絕無半分逾矩之舉!”

說到此處,她情緒越發激動,再次叩首:“不知是誰惡意中傷,編造此等流言,汙衊臣妾名節,擾亂宮闈!”

“皇上素來明察秋毫,臣妾跟隨皇上多年,豈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?”

“懇請皇上徹查,揪出造謠之人,還臣妾清白,也正宮闈風氣!”

皇上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,眼底神色變幻不定——有疑慮,有審視,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不忍。

他沉默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:“此事朕已然知曉,你若未曾有,那自然是無稽之談……”

“可若,你當真生了不該有的心思……”

話未說完,那股無形的威勢已如潮水般湧來。

甄嬛被這氣勢一衝,臉色霎時一白,身子微微發顫,卻到底存著幾分倔強,順著那股威壓深深叩首,額頭抵著地麵不敢稍動。

待殿內沉默片刻,她才悄悄抬起頭,素白的宮裝襯得膚色愈發瑩白,鬢邊僅簪一支素銀簪子,眼角那滴淚似落未落,更顯得楚楚可憐。

“臣妾願以甄家一族發誓,”她聲音雖輕,卻帶著決絕,“臣妾絕無任何逾矩之心!”

“若有半句虛言,任憑皇上處置,甄氏一族也甘受牽連!”

話一出口,她自己也暗叫不好——情急之下竟拿家族起誓,實在是失了分寸。

上首的皇上眼神並未有太多變化,隻是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,終究是多了幾分容忍,擺了擺手:“起來吧。”

“這事暫且如此,你且回宮休整。”

聽著皇上淡淡的聲音,甄嬛心中一喜又一愣,連忙叩首謝恩:“謝皇上恩典!”

起身時,膝蓋早已麻木,她扶著一旁宮女的手,緩緩退出殿外,往碧桐書院而去。

一路走,一路覆盤方纔的言行,想到自己一著急竟拿家族起誓,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——

還是太急切了,這後宮之中,最忌將家人牽扯進來,稍有不慎,便是萬劫不複。

可她畢竟年歲尚輕,遇上這等關乎名節的大事,難免失了平日的沉穩,倒也情有可原。

看著甄嬛遠去的身影,皇上心中並未掀起太大波瀾。

早在甄嬛入殿之前,夏刈已在殿內彙報過查訪結果。

“奴才奉旨查訪,並未發現莞嬪娘娘有私通外男的跡象。”

夏刈躬身回話,語氣平鋪直敘,“娘娘提及的在桐花台與果郡王合奏一事,奴才們先前未曾留意,若皇上需要,奴纔可再細查。”

“除此之外,近一個月來,莞嬪除按例請安、陪伴格格外,極少外出,更無接觸外男的跡象。”

正是聽了這話,皇上才決定召見甄嬛——既有查訪結果佐證,又念及往日情分,便給了她這份體麵。

他端起茶盞,望著嫋嫋升起的熱氣,眼底閃過一絲冷光。

流言雖虛,卻也提醒了他——後宮之中,盯著甄嬛的人不少,而果郡王……

往後還是少讓他與後宮嬪妃碰麵為好。

殿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在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卻驅不散那股潛藏在平靜下的暗流。

這後宮的風波,從來都不會輕易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