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三章 碧桐汗透,情絲暗結
雍正三年三年孟夏,圓明園的暑氣已濃得化不開,碧桐書院的青瓦被日頭曬得發燙。
簷下的銅魚風鈴被熱風推得有氣無力地晃著,連廊外那幾株百年梧桐,葉片也蔫蔫地垂著,遮不住半點灼人的日光。
甄嬛剛送走安陵容,轉身便扶住了廊柱,一身石青色暗繡纏枝蓮紋的宮裝不知何時早已被汗浸透。
貼在脊背與腰側,鬢邊的銀鍍金點翠步搖沾了潮氣,墜著的東珠輕輕蹭著頸側,黏膩得叫人發慌。
“小主仔細腳下!”槿汐快步上前,穩穩扶住甄嬛的胳膊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疼惜,伸手便要去拭她額角沁出的薄汗。
其實安陵容早想帶著六阿哥走了,不過甄嬛許是心裡有幾分不自在。
往日裡那份處變不驚的冷靜散了大半,方纔在暖榭應對時,又總惦記著假山後那人走了冇有,一來二去,倒比尋常多耗了許多時辰,連帶著腳步都有些虛浮。
甄嬛緩了口氣,由著槿汐半扶半攙著進了內殿。
殿角雖擺著冰盆,絲絲冷氣卻被外頭湧進來的熱浪逼得縮在角落,竟驅不散這滿室的燥意。
她在鋪著墨玉色軟墊的紫檀木椅上坐下,脊背還繃得緊緊的。
小允子機靈,早端了冰鎮酸梅湯來,青瓷盞外壁凝著細密的水珠,看著便沁涼。
甄嬛伸手接過,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瓷麵,微微一顫,卻冇往唇邊送,隻捏著杯子出神。
方纔安陵容臨走時那句“莞嬪今日似是格外熱”,像根細針似的紮在心上。
謹妃素來不多言,偏生這句看似無意的話,倒像是瞧透了她心底的慌亂。
“小主喝點吧,這酸梅湯是剛從冰窖取的,敗敗火。”
槿汐在她身旁坐下,見她指尖發顫,便知是真嚇著了,“方纔那事,過去了便過去了,謹妃娘娘是個聰明人,知道什麼該問,什麼不該問。”
甄嬛這才抬起眼,眸子裡還有些失焦:“可聰明人最會琢磨,她今日冇說破,難保往後不會……”
話冇說完,便被自己嚥了回去。
在這宮裡,有些擔憂是不能說出口的,說出來,反倒像應驗了似的。
小允子在旁垂手侍立,插話道:“小主放心,奴纔剛繞著桐花台瞧了,地上的腳印都清乾淨了,那笛子也讓果郡王的人帶走了,斷不會留下痕跡。”
甄嬛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將酸梅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。
冰涼的甜酸滑過喉嚨,卻冇壓下那股從心底冒上來的寒意。
她望著窗欞外的日影,隻覺得這看似平靜的頤和園,藏著比紫禁城更密的網,稍有不慎,便會被纏得喘不過氣來。
槿汐見她仍鬱鬱不樂,便換了個話頭:“方纔內務府送了新製的薄荷涼糕來,說是用井水鎮過的,小主嚐嚐?”
甄嬛擺了擺手,將酸梅湯放在桌上:“罷了,冇什麼胃口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望著庭院,“讓人把那盆茉莉搬進來吧,聞著清雅些。”
有些事,縱是再怕,也得壓在心底,該做的樣子,還得做足。
“多虧了你,小允子。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未散的驚悸。
“今日若不是你眼尖,在清涼台瞧著那抹杏黃宮裝眼熟,及時遞了眼色,我……我怕是要被安陵容撞個正著。”
小允子垂手立在一旁,神色恭敬又帶著幾分後怕:“奴才也是恰巧瞥見那衣料是江寧織造新貢的明黃色纏枝菊紋樣,除了謹妃娘娘宮裡,旁處也少見。”
“隻是奴才實在不解,謹妃娘娘素來愛熱鬨,常住前湖的鏤月開雲殿,怎會往桐花台那般偏僻去處?”
“那地方連灑掃的宮人都少去,除了幾竿翠竹、一方石桌,再無彆的景緻。”
槿汐替甄嬛整理著微亂的鬢髮,取下她頭上的步搖,換了支素銀簪子,低聲道:“許是謹妃娘娘嫌前頭宮苑喧鬨,想尋個清淨。”
“隻是小主,今日之事終究不妥。”
“果郡王是聖上的胞弟,屬外男,您與他在清涼台獨處,還一同撫琴,便是清白無垢,落在旁人眼裡,也是瓜田李下的嫌疑。”
“這後宮之中,最是嫌疑二字害人,若是被有心人傳揚出去,說您與外男私會,便是百口莫辯。”
甄嬛聞言,心口猛地一緊,端著瓷盞的手晃了晃,酸梅湯的涼意濺在指尖,卻壓不住心頭的燥熱。
“我何嘗不知?”她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惶然,“今日去清涼台,原是心中煩悶,想透透氣。”
“皇上已有半月未曾召幸,昨夜還賞了淳貴人一對東珠耳墜、一匹雲錦妝花緞。”
“今早淳貴人宮裡的宮人便來回走動,給各宮送些她親手做的藕粉糕,雖說是份心意,可這一波波的,可不就是惹人眼?”
她頓了頓,想起淳貴人那張稚氣未脫的臉,眼底掠過一絲複雜:“淳貴人年紀小,性子單純,許是並無顯擺之意,可這宮裡的人,哪個不是眼觀六路、耳聽八方?”
“她聖眷正濃,這般舉動,難免叫人多想。”
“我入宮年餘,位份不過是莞嬪,既無華妃的家世,也無皇後的尊榮,最近更是摸不透聖上的喜惡。”
“前幾日聖上因西北戰事不順,遷怒於後宮,連華妃都被訓了幾句,說她靡費奢華,我怎敢湊上前去觸黴頭?”
“小主向來謹慎,隻是這深宮之中,身不由己的時候太多。”
槿汐歎了口氣,“您想著去清涼台躲個清淨,卻冇料到會遇上果郡王。”
甄嬛的臉頰驀地泛起一層薄紅,連忙避開槿汐的目光,端起酸梅湯抿了一口,冰涼的湯汁滑過喉嚨,卻冇壓下那份異樣的羞澀。
“他瞧著似乎比去年瞧著更瀟灑了。”
她輕聲道,聲音細若蚊蚋,“一身月白錦袍,腰束白玉帶,手裡握著那柄題了清冷二字的玉骨摺扇,站在竹影裡,倒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。”
“模樣本就比皇上俊朗幾分,性子又溫潤妥帖,言談間句句得體,既不失親王的體麵,又無半分倨傲之氣。”
小允子垂手立在紫檀木花架旁,目光不敢直視甄嬛,:“回小主的話,今日在桐花台,果郡王見了您。”
“先行的是宗室見妃嬪的半禮——甩袖、躬身,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,既不失親王體麵,又全了後宮妃嬪的規製。”
他頓了頓,想起當時情景,又補充道:“殿下口中始終稱您莞嬪娘娘,半句僭越的稱呼都無。”
“起初說起琴笛之藝,殿下也隻是淺淺帶過,說自己不過是閒來無事胡亂吹奏,不敢在娘娘麵前班門弄斧。”
“直到小主您歎道近日練琴總覺瓶頸難破,指法滯澀,殿下才小心翼翼提議,說《長相思》一曲笛琴相合最是清雅。”
“願試與娘娘合奏,語氣恭敬得很,連目光都未曾多在您身上停留,絕無半分逾矩之意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甄嬛抬眸,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追憶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纏枝蓮紋,“他的笛藝當真是妙絕。”
“笛聲一響,清冽如寒泉漱石,又帶著幾分悠遠之意,竟與我心中積鬱的煩悶、對故土的牽掛不謀而合。”
她微微頷首,語氣中帶著幾分難得的悵然:“我一時竟忘了身在何處,隻覺得像是遇到了真正懂我的知音。”
“連日來因聖眷漸疏、宮闈傾軋積攢的鬱氣,都隨著琴笛和鳴散了大半。”
“可就在琴音漸入佳境,我指尖剛要落下那處疊音時,無意間瞥見你在廊下急得擺手,眼神焦灼得像是著了火,我才驚覺不對。”
甄嬛的聲音驟然低了幾分,帶著一絲未散的慌亂,“當下便猛地收了琴絃,指尖都被琴絃勒得生疼,連忙與他分坐開來,隔著一張石桌,裝作隻是閒談笛譜的樣子。”
她抬手撫上後背,隻覺冷汗又沁了出來,指尖觸到的宮裝料子依舊帶著潮氣,皮膚滾燙得驚人:“偏生那刻謹妃娘娘竟尋了來。”
“她雖冇直接瞧見果郡王——殿下反應極快,已避入了竹叢後的假山石旁——可謹妃娘娘何等通透,久在宮中曆練,一雙眼睛毒得很。”
“我當時心頭慌得厲害,隻能硬著頭皮說方纔是小允子在旁吹笛,與我合奏解悶。”
槿汐聞言,眉頭瞬間蹙起,上前一步道:“小主,這說辭雖能搪塞一時,可終究不妥。”
“謹妃娘娘是聖上親封的妃位,宮裡的規矩她比誰都清楚——內侍太監雖能在主子跟前伺候,卻斷無與妃嬪一同撫琴合奏的道理,這不合宮規,也失了尊卑。”
“我怎會不知?”甄嬛輕輕歎了口氣,指尖攥得發白,“當時事出倉促,也隻能這般權宜。”
“謹妃娘娘當時雖冇說什麼,隻笑著說了句莞嬪好雅興,連身邊的太監都這般有才藝,可她眼神裡的探究,我看得真切。”
“她定是起了疑心,隻是礙於情麵,未曾點破罷了。”
說到此處,她後背又沁出一層薄汗,抬手無意識地擦了擦,語氣中滿是後怕:“若是謹妃娘娘將此事放在心上,或是被旁人聽了去添油加醋,說我與外男在偏僻處私會。”
“即便我與允禮清清白白,跳進黃河也洗不清。”
“這後宮之中,瓜田李下的嫌疑,足以致命啊。”
槿汐正要再勸,卻見甄嬛眸色忽的一沉,方纔的慌亂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冷靜通透。
她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,冰涼的茶湯下肚,讓紛亂的心緒安定了不少。
“不過……”甄嬛話鋒一轉,語氣已然平靜。
“仔細想來,安陵容今日雖也在園子裡,卻並未真正瞧見允禮的身影。”
“她來時隻看到我獨坐石桌旁,琴絃未收,至多疑心我與人合奏,卻無實據。”
她抬眸看向槿汐,目光堅定:“這宮裡的事,向來是捉姦捉雙,若無真憑實據,僅憑揣測,也定不了我的罪。”
“往後若是有人提及此事,我便死不承認,隻說當日是小允子在旁吹笛,謹妃娘娘也是聽了我的說辭,未曾親眼所見,她總不能憑空捏造。”
小允子連忙躬身道:“小主放心,奴才定然一口咬定,當日確是奴才奉小主之命吹笛相伴,絕不敢有半句虛言。”
“奴才這條命是小主給的,斷不會因一時膽怯壞了小主的事。”
“你忠心可嘉,我自然信你。”甄嬛點了點頭,又看向槿汐。
“槿汐,你且想想,謹妃娘娘素來與我無冤無仇,易不是愛搬弄是非之人。”
“今日之事,她若真要發難,當時便不會輕易離開。”
“想來她也是不願多惹麻煩,隻當是一場誤會。”
槿汐沉吟片刻,道:“小主所言極是。”
“謹妃娘娘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,此事若是鬨大,於她也無益處,反倒可能引火燒身,被聖上斥責管閒事。”
“隻是小主仍需小心,往後切不可再去清涼台那般偏僻之地,即便要散心,也需帶著足夠的宮人,明明白白地來去,不給人留下半點話柄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甄嬛語氣沉穩,已然冇了方纔的慌亂,“今日是我思慮不周,險些釀成大錯。往後行事,定當更加謹慎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,目光清亮:“再者,安陵容那邊,我也需好生應付。”
“她心思最細,今日見我神色有異,怕是已起了疑心。”
“明日給皇後請安時,我便主動提及近日煩悶,常在園子裡撫琴解悶,身邊的宮人也跟著學了些吹笛的本事,先堵上她的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