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二章 亭榭絃斷,心照不宣

這日,惠風和暢,暑氣稍斂。

謹妃安陵容因久居涵秋館感到氣悶,恰逢天朗氣清,便傳了內務府備下軟轎,攜著六阿哥弘禮一同往那後花園中走去。

行至半途,她嫌軟轎悶滯,便摒了轎攆,扶著錦繡的手,一旁的嬤嬤則抱著弘禮阿哥,緩步行來,竟不覺拐入了桐花台方向。

這處因臨著金水河支流,又植滿垂楊柳與合歡樹,便是盛夏正午,也有穿堂風繞廊而過,暑氣不侵,確是宮中難得的清幽去處。

安陵容踩著菱花紋的宮毯行至離臨水攢尖亭數十步遠,便聞得一陣樂聲嫋嫋:

先是古琴揉弦,聲如碎玉落盤,後有笛音相和,清越如澗泉繞石,混著蟬鳴與流水聲,在風裡散得若有若無。

這處本是圓明園中偏僻幽靜的所在,臨著荷池的支流,四麵環水,隻有一座漢白玉小橋連通岸邊。

岸上遍植合歡樹與翠竹,穿堂風從竹林間穿掠而過,帶著水汽的涼意撲麵而來,比彆處要低上兩三度,確是盛夏避暑的佳處。

後苑內廷苑囿雖弛了康熙朝“非奉詔不得擅入”的苛規,但外男絕不得踏足半步,即便是內務府的太監,若非奉妃嬪諭旨,也隻能在橋邊等候,不得擅自入內。

安陵容瞧著眼前清幽景緻,深吸了一口涼氣,連日來的煩悶似也消散了些,便對錦繡道:“這地方倒好,清靜涼快,咱們在此處稍歇片刻再走。”

話音剛落,便聽得一陣樂聲從前方的臨水攢尖亭中傳來,聲響似乎更大了幾分。

先是古琴的沉厚音色,如碎玉落盤,婉轉悠揚,緊接著便有笛音相和,清越如澗泉漱石,纏纏綿綿地繞著亭台梁柱,混著風聲、水聲,聽得人心神微動。

安陵容眸光微凝,抬眼望去,隻見亭外懸掛的明黃色宮紗簾半垂半掩,簾後隱約映出旗頭的鈿子虛影,想來是哪位妃嬪在此處雅聚。

她心下略忖:宮中妃嬪夏日裡常結伴尋清幽處消遣,或是撫琴,或是弈棋,倒也尋常。

左右這桐花台是內廷地界,斷無外男敢擅入,便也不做他想,對錦繡道:“既是有姐妹在此,咱們過去問個安,也好一同賞景。”

說罷,她扶著錦繡的手,示意乳母抱著弘禮跟上,緩步往攢尖亭走去。

離亭還有數十步遠時,那琴笛合奏的聲音愈發清晰,古琴的韻律沉穩舒緩,笛音卻帶著幾分靈動飄逸,二者相得益彰,聽得出來演奏之人皆是行家。

安陵容心中暗忖:宮中擅撫琴的,莞嬪甄嬛當數第一,當年在倚梅園時便聽聞她琴藝精湛,後來得寵封嬪,也曾在禦宴上撫琴助興,深得皇上讚賞。

隻是這笛音……卻不知是哪位姐妹身邊的人有這般雅才。

及至亭前數步遠,一陣風拂過,將宮紗簾吹開一角,亭中端坐撫琴之人的模樣清晰映入眼簾——果不其然,正是莞嬪甄嬛。

她身著淡粉色繡折枝桃花的常服旗裝,領口與袖口皆壓著藕荷色暗花緞邊,腕間戴著一串淡水珠手串。

她垂著眼簾,指尖在七絃琴上輕攏慢撚,神情專注,隻是那琴音在風裡聽著,似乎比方纔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急促。

安陵容的目光在亭中掃過,卻不見吹笛之人,隻瞥見亭柱後隱著一角月白錦袍,袍角繡著暗紋的竹影——

那紋樣細密精緻,用的是銀線繡製,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,絕非內務府給太監或是宮女定製的製式服飾。

太監的常服多為灰、藍二色,紋樣也隻是簡單的暗紋,宮女則多穿素色布衣,偶有繡紋也隻是簡單的花卉,這般月白錦袍配銀線竹紋,瞧著竟像是宗室子弟或是近臣的服飾。

她心下陡然起疑:甄嬛素日行事最是謹守宮規,怎會在這內廷苑囿之中,與不明身份之人琴笛和鳴?難不成……

未等她細想,亭中的甄嬛已抬眼望見了她,指尖猛地一頓,琴絃發出一聲短促的顫音,緊接著便收住了手,古琴聲戛然而止。

那笛音也似被掐斷般,倏然冇了聲息,隻餘下風穿竹林的輕響與池中荷花的清香。

甄嬛迅速理了理衣襟,款步走下漢白玉台階,踩著階前的青石板,斂衽行了全禮——雙膝微屈,斂衽垂首,語氣恭敬:“臣妾給謹妃娘娘請安。”

“娘娘金安。六阿哥也來了,瞧著麵色紅潤、精神甚好,想來是娘娘照拂得宜,費心了。”

安陵容聞言,忙側身避過這全禮,依著宮規抬手虛扶了一把,語氣平和卻帶著妃位的體麵:“莞嬪免禮。起來吧。”

她垂著眼眸,鬢邊的點翠海棠簪隨著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,珍珠墜子擦過耳畔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
目光掠過甄嬛略顯侷促的神色,淡淡補充道:“方纔聽著亭中樂聲清雅,如聞天籟,還當是哪位小主在此雅集,不想竟是你。”

“今日天朗氣清,六阿哥久居涵秋館悶得慌,我便帶他出來透透氣,倒擾了你的興致,不礙事吧?”

她說著,餘光卻暗中往亭中瞟去,正瞧見那抹月白錦袍的影子順著亭後的小徑,往假山深處繞去,衣袂掃過草木的輕響都透著幾分倉促,想來是怕被人瞧見。

心下的疑竇愈發深重:這吹笛之人到底是誰?甄嬛竟要這般刻意遮掩?

她深知宮中事多藏隱,一步踏錯便可能萬劫不複,甄嬛既刻意不提,自己便也隻能佯作不知,免得徒惹禍端。

甄嬛聽她提起“樂聲”,指尖下意識攥了攥手中的素色絹帕,帕子上繡著細小的蘭花紋樣,是她素日常用的款式。

麵上卻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,順勢往前搶了一步,虛扶了安陵容的胳膊——指尖觸到她腕間的羊脂玉鐲,微涼的觸感讓安陵容微怔了一下。

這玉鐲是安陵容晉封妃位時,皇上賞下的,質地溫潤,色澤瑩白,與她月白色的旗裝相得益彰。

甄嬛的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熱絡:“娘娘說的哪裡話,六阿哥年紀小,正該多出來走走,呼吸些新鮮空氣。”

“臣妾能在此處偶遇娘娘,是臣妾的福氣,怎敢說‘打擾’二字。”
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乳母懷中的弘曕身上,笑意更深了些:“隻是娘娘有所不知,這亭中纔剛讓小太監灑了百部草粉驅蟲。”

“這百部草粉雖能驅蚊蟲,氣味卻有些嗆人,六阿哥年紀小,嗓子嬌嫩,恐被熏著了,仔細鬨咳嗽。”

說著,她抬手往旁邊指了指,“不遠處便是暖榭,那處背風朝陽,又臨近荷池,景緻不輸此處,且臣妾已讓人收拾乾淨,並無異味。”

“臣妾那處新得了江南織造送來的雨前龍井,是皇上前日賞的,據說這茶葉采摘時恰逢春雨,口感清甜甘醇,正該請娘娘嚐嚐鮮,也算是臣妾的一點心意。”

安陵容抬眸望向甄嬛,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促,雖稍縱即逝,卻被她精準捕捉到了。

她心中冷笑:這百部草粉驅蟲,向來是灑在園子裡的角落或是草叢中,怎會特意灑在亭中?

分明是她刻意阻攔,不想讓自己進亭檢視。

隻是甄嬛雖隻是嬪位,卻深得聖寵,自己雖位居妃位,卻也不願輕易開罪,免得落個“以位壓人”的名聲。

思忖間,她便順著甄嬛的話頭,柔聲道:“你倒是細心,處處替六阿哥著想。”

“既如此,那便聽你的,往暖榭坐坐便是。”

說罷,她轉頭對乳母道:“小心抱著六阿哥,慢些走,彆磕著碰著。”

乳母連忙應了聲“是”,抱緊了弘曕,跟在兩人身後。

安陵容與甄嬛並肩往暖榭走去,錦繡與小太監們緊隨其後,一行人踩著青石板路,腳步聲輕緩,與風穿柳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。

甄嬛似乎刻意想打破方纔的尷尬,便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,話題儘是些宮闈瑣事,無甚要緊。

“娘娘住涵秋館還習慣嗎?”甄嬛率先開口,目光落在路邊的荷花上。

“那處殿宇是皇上特意吩咐內務府修繕過的,四麵環水,夏日陰涼,最是適合帶子嗣居住。”

“聽說內務府近來又給各宮添了納涼風輪,娘娘那處想必也安置了?”

安陵容頷首應道:“托皇上的福,一切安好。”

“涵秋館景緻清幽,內務府的人也照料周到,納涼風輪早已安置妥當了,夏日裡倒也不甚悶熱。”

“六阿哥在那處住得也習慣,每日裡跟著乳母學些簡單的規矩,倒也乖巧。”

她的心思全在方纔亭中那抹月白錦袍上,根本冇仔細聽甄嬛在說些什麼,隻是順著她的話頭敷衍應答,語氣平淡,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
甄嬛也察覺到了她的疏離,卻也不惱,依舊自顧自地說著:“那就好。”

“內務府這些人,向來是看人下菜碟,娘娘若是有什麼用得上的,或是他們有什麼怠慢之處,儘管吩咐臣妾,臣妾替您傳話。”

她頓了頓,又道:“長春仙館剛裁了秋衣樣式,是皇後孃孃親自選定的石青色暗花緞麵,繡著纏枝蓮紋,看著既端莊又雅緻。”

“娘娘若是喜歡,回頭臣妾讓宮人送些圖樣到您宮裡,您也可按著六阿哥的尺寸,讓針線局多做兩套。”

“多謝你惦記。”安陵容淡淡一笑,笑容卻未達眼底,“皇後孃娘選定的樣式,自然是極好的。”

“等過些日子,我便讓人去針線局吩咐便是,不敢勞煩你費心。”

她心中暗忖:甄嬛今日這般熱絡,定是怕自己起疑,想通過這些無關緊要的話來掩飾方纔的失態。

隻是她越這般遮掩,便越說明亭中之事不簡單。

兩人走著聊著,不知不覺便離清涼台遠了些。

安陵容狀似無意地提了句:“方纔在清涼台聽著那笛音清越婉轉,如天籟之音,實在動人。”

“不知是哪位小主身邊的宮女有這般好手藝?”

“竟能與你的古琴合奏得如此相得益彰,真是難得。”

她說這話時,目光依舊望著前方,語氣平淡,彷彿隻是隨口一問,並無他意。

甄嬛執扇的手微微一頓,那扇子是素色的紗麵,繪著幾筆蘭草,扇柄是象牙質地,雕刻著細小的纏枝紋。

她迅速恢複了鎮定,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,漫不經心地回道:“娘娘過獎了。”

“哪裡是什麼宮女,不過是臣妾身邊的小允子,閒來無事,跟著戲班子的人學了些吹笛的皮毛。”

“今日一時興起,便與臣妾合奏了一曲,登不得大雅之堂,倒讓娘娘見笑了。”

安陵容心下頓時冷笑不已:小允子是甄嬛身邊的太監,素日裡隻管些灑掃、傳旨之類的雜役,她在宮中多年,從未聽聞小允子會吹笛,更彆說有這般精湛的技藝。

那笛音清越靈動,韻律嫻熟,絕非“皮毛”二字所能概括,分明是下過苦功鑽研的。

甄嬛這般說辭,顯然是在撒謊,隻是她為何要替那吹笛之人隱瞞身份?

那月白錦袍的主人,到底是誰?

心中雖疑慮重重,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,安陵容轉過頭,對著甄嬛露出一抹溫婉的笑容:“原來竟是小允子公公。”

“公公竟有這般雅才,倒是難得。想來也是你調教得好,身邊的人都這般出色。”

她的語氣帶著幾分讚賞,彷彿真的相信了甄嬛的話。

甄嬛聞言,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,連忙擺手道:“娘娘說笑了,不過是他自己瞎琢磨罷了,與臣妾無關。”

說罷,便不再提笛音的事,又岔開話題,說起了內務府新呈上來的藕粉桂花糕,誇讚那糕點軟糯香甜,入口即化,回頭讓宮人送些到涵秋館,讓安陵容與六阿哥嚐嚐。

安陵容隨口應著,兩人皆陷入了緘默,一時間,隻有腳步聲、風聲與弘曕偶爾的奶聲奶氣的呢喃聲。

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與提防,卻如清涼台邊的柳絲,纏繞在兩人之間,拂之不去。

安陵容能感覺到,甄嬛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自己,帶著幾分試探與警惕,而她自己,也在暗中盤算著方纔的事情,想從中找出些蛛絲馬跡。

又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,暖榭便出現在了眼前。

這處暖榭臨著荷池,是一座臨水而建的木質結構建築,四麵通透,隻在柱子之間掛著素色的紗簾,既能遮擋陽光,又不影響賞景。

榭內早已擺好了桌椅,是梨花木的材質,打磨得光滑細膩,桌上鋪著青綠色的暗花桌布,擺放著一套精緻的青花瓷茶具,茶盤裡還放著剛摘的荷花,散發著淡淡的清香。

行至暖榭門口,安陵容下意識地回頭望了眼清涼台的方向,攢尖亭在柳絲的掩映下隱約可見,隻是那假山後那抹月白錦袍的影子早已徹底消失,不知去了何處。

她心下暗忖:這宮中,果然冇有不透風的牆,也冇有無緣無故的遮掩。

甄嬛今日這般刻意隱瞞,那吹笛之人的身份定不簡單,或許是宗室子弟,或許是朝中近臣,甚至……

她不敢再往下想,隻覺得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。

甄嬛見她回頭張望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,連忙開口道:“娘娘,暖榭到了,快請進吧。”

說著,便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,語氣依舊恭敬。

安陵容收回目光,壓下心中的疑慮,對著甄嬛微微頷首,邁步走進了暖榭。

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空氣中瀰漫著荷花的清香與茶葉的醇厚氣息,隻是兩人心中的波瀾,卻遠未平息。

這看似平靜的夏日遊園,終究還是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,而這隱秘,或許將在未來的某一天,掀起宮中的驚濤駭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