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一章 華妃深算,生計暗藏
圓明園清涼殿的簷角懸著的銅鈴被風拂得輕響,殿內卻靜得,殿內卻靜得能聽見冰鑒融化的滴答聲。
殿中陳設皆是頂配,牆上掛著董其昌的山水真跡,案頭擺著汝窯天青釉筆洗,連鋪在地麵的地毯都是西域進貢的織金毯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
華妃身著一身石青色繡孔雀開屏紋樣的旗裝,領口袖口滾著三層明黃色織金鑲邊,斜倚在鋪著白狐裘墊的楠木軟榻上。
手中把玩著一枚赤金點翠護甲,長長的護甲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。
“娘娘,您瞧這玉露膏,是今兒剛從內務府領來的,用的是清晨帶露的白茉莉調製,最是滋養肌膚。”
頌芝端著一個描金填漆的小匣子,小心翼翼地走到軟榻旁,將匣子打開。
匣內鋪著明黃色錦緞,放著一個羊脂白玉小瓶,瓶口還飄著淡淡的茉莉香。
華妃眼皮都未抬,語氣冷淡:“擱著吧,冇心思用。”
她目光落在殿外的芭蕉葉上,葉片被暑氣烤得有些發蔫,正如她此刻的心境。
頌芝見狀,連忙收起匣子,又端來一盞冰鎮的銀耳蓮子羹,低聲道:“娘娘多少喝點,這羹是禦膳房特意給您燉的。”
“加了冰糖和新采的蓮子,清熱解暑。方纔小太監來報,說鏤月開雲殿的淳貴人,帶著丫鬟在園子裡逛了大半日。”
“笑聲都傳到咱們殿外了,聽說還說要等身子爽利了,請皇上恩準遊福海呢。”
華妃這才抬眼,眼底閃過一絲譏諷:“不過是個剛懷上龍裔的貴人,便這般張揚。”
“她當這圓明園是誰的地界,敢如此放肆?”話雖如此,語氣裡卻並無多少怒意,更多的是一種不屑。
頌芝連忙附和:“可不是嘛!”
“淳貴人入宮才三年,家世又尋常,若不是懷了龍裔,哪有資格移駐圓明園?”
“如今倒是得意忘形,連規矩都快忘了。”
“娘娘您位居妃位,父兄又都是朝廷重臣,她便是再得寵,也萬萬越不過您去。”
“越不過我?”華妃輕笑一聲,接過銀耳蓮子羹,卻隻是用銀匙輕輕攪動著,“她自然越不過我。”
“隻是這後宮之事,向來不是隻看寵愛和子嗣。”她頓了頓,話鋒一轉,“前兒讓你打聽的宮外之事,怎麼樣了?”
頌芝聞言,神色立刻變得凝重起來,湊近華妃耳邊,壓低聲音道:“娘娘,正如您擔心的那樣,近來找年府求官的人,確實少了大半。”
“前兒黃總管偷偷回稟,說上個月遞上來的拜帖,還不到往年的三成,那些原本許諾的孝敬,也都冇了下文。”
華妃手中的銀匙猛地一頓,羹湯濺出幾滴在白玉碗沿上。
她臉色沉了下來,語氣也冷了幾分: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皇上爺登基後,一門心思整飭吏治,又是查貪腐,又是禁買官,那些人自然是怕了。”
她放下銀匙,抬手揉了揉眉心,“可咱們清涼殿的用度,從來都是按著超格規製來的。”
“衣料要江南新貢的雲錦、緙絲,首飾要赤金足銀鑲嵌東珠、翡翠,連伺候的宮人太監,月例都比彆處高兩倍。”
“每日禦膳房送來的膳食,光是燕窩、魚翅“這些珍品,就得耗上幾十兩銀子。”
“如今進項銳減,再這般下去,豈不是坐吃山空?”
頌芝也跟著發愁:“娘娘說的是。前兒您讓內務府給您打一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麵,光是工費就要上千兩銀子。”
“還有年府那邊,每月也得補貼不少,如今外頭的孝敬斷了,咱們手裡的銀子,確實撐不了太久。”
“撐不了太久?”華妃眼神一厲,“本宮父兄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,凶展平定西北,勞苦功高,本宮在後宮乃是妃位,難道還要為這些銀錢發愁?”
她站起身,走到殿內的多寶閣前,手指撫過閣上擺放的一件和田玉擺件,“隻是這買官的營生,原是年家在外的一大進項,如今被勝上的新政堵死了,總得想個彆的法子纔是。”
頌芝連忙道:“娘娘英明。依奴纔看,不如讓年將軍在外頭尋些彆的營生。”
“比如在江南置些良田莊子,收租子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;或是壟斷些鹽鐵買賣,鹽鐵都是剛需,定然能賺大錢。”
華妃沉吟片刻,緩緩搖頭:“置田莊雖穩妥,卻遠水解不了近渴,而且賺的都是小錢,根本不夠咱們的用度。”
“鹽鐵乃是官營,年羹堯雖是大將軍,貿然插手鹽鐵買賣,太過紮眼,容易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“聖上本就對年家權勢有所忌憚,若是再落下話柄,豈不是自尋死路?”
“那……那不如做些茶葉、絲綢的生意?江南的茶葉和絲綢,在京城可是緊俏得很。”頌芝又提議道。
華妃微微頷首:“這倒不失為一個法子。茶葉絲綢風險小,也不容易引人非議。”
她轉頭看向頌芝,“你讓黃規權趕緊給哥哥遞個信,就說本宮的意思,讓他暗中聯絡江南的茶商。
絲商,要麼入股,要麼直接壟斷幾條商路,務必儘快把銀子的來路穩住。”
頌芝連忙應道:“奴才記下了,這就去安排。隻是娘娘,還有一事奴才放心不下。”
“何事?”華妃問道。
“如今淳貴人懷了龍裔,深得皇上寵愛,還有齊妃、謹妃幾位,也時常得到皇上召見。”
“她們若是知道咱們府裡的進項出了問題,會不會暗中使絆子?”
“或是在皇上麵前吹枕邊風,說咱們的壞話?”頌芝憂心忡忡地說。
華妃聞言,忽然笑了起來,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輕蔑和自信:“她們?一群隻會爭風吃醋、目光短淺的婦人罷了。”
她走到窗邊,推開一扇窗,一股暑風湧了進來,卻吹不散她眼底的篤定,“淳貴人懷了龍裔又如何?”
“得皇上寵愛又如何?她家世淺薄,在朝中毫無根基,不過是皇上一時新鮮罷了。”
“齊妃雖有三阿哥,可性子懦弱,成不了大氣候。”
“謹妃?不過是個安分守己的,隻求自保罷了。”
“可她們若是聯合起來,或是被其他人利用,對咱們也未必是好事。”頌芝還是有些擔心。
“聯合起來?”華妃冷哼一聲,“後宮之中,向來是各自為戰,誰不盼著彆人倒黴?”
“她們若是能聯合起來,倒也小瞧了她們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變得斬釘截鐵,“再說,隻要咱們年家的勢力不倒,隻要銀子的來路穩住。”
“憑著本宮的身份地位,還有父兄在朝中的權勢,這後宮之中,誰也動不了我。”
“那些靠著寵愛或子嗣便自認有恃無恐的人,在本宮眼裡,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棋子。”
她轉身回到軟榻旁坐下,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銀耳蓮子羹,一飲而儘,語氣裡帶著幾分狠厲:“她們願意得意,便讓她們得意幾日。”
“等本宮把營生的事理順了,等年家的進項重新穩定下來,再慢慢收拾她們也不遲。”
“到時候,她們就知道,這後宮之中,誰纔是真正的主子。”
頌芝連忙躬身行禮:“娘娘深謀遠慮,奴才愚鈍,竟冇想到這一層。”
“有娘娘在,咱們一定能渡過這個難關。”
華妃微微頷首,眼神變得深邃起來:“告訴黃規權,讓他多盯著些宮外的動靜,還有後宮裡那些人的言行。”
“有任何風吹草動,立刻回稟。”
“另外,吩咐下去,清涼殿的用度暫且不必縮減,該用的照樣用。”
“本宮倒要看看,這萬歲爺的新政,能壓得住年家多久,能斷得了本宮的生路多久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頌芝應道,轉身正要退出去。
“等等。”華妃忽然叫住她,“讓內務府再給本宮打一套赤金鑲東珠的頭麵,要最大顆的東珠,越快越好。”
頌芝有些猶豫:“小主,如今咱們手頭的銀子……”
“銀子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華妃打斷她的話,語氣不容置疑,
“本宮要讓所有人都知道,即便外頭的進項少了,本宮的氣派也不能少。”
“誰敢小瞧年家,小瞧本宮,就得付出代價。”
頌芝不敢再多說,連忙應諾:“奴才這就去吩咐內務府。”說完,便快步退了出去。
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,華妃獨自坐在軟榻上,望著燭光下自己長長的影子,眼神複雜。
有對現狀的焦慮,有對權勢的執念,更有對未來的篤定。
她知道,這場風波,不僅是對年家的考驗,也是對她的考驗。
但她堅信,憑著年家的勢力和自己的手腕,一定能渡過難關,在這後宮之中,乃至在這大清的朝堂之上,繼續保持著無人能及的地位。
窗外的銅鈴被晚風拂得輕響,叮咚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涼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