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章 園苑清和,龍裔初安

雍正三年七月初二,圓明園的晨光剛漫過硃紅宮牆,淳貴人的鸞輿便在鏤月開雲殿外的丹陛前緩緩落下。

車簾被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打起,一股混雜著荷風與鬆濤的清氣湧了進來,驅散了輿中一路顛簸帶來的悶濁。

淳貴人扶著佩芷的手起身,鬢邊赤金點翠的銜珠步搖輕輕晃動,襯得她那張尚帶稚氣的臉龐愈發瑩潤。

她年方十八,入宮不過三載便懷上龍裔,雖是小姓出身,卻因性情嬌憨討喜,得了皇上特許,夏日移駐圓明園安胎。

隻是這一路馬車搖晃了兩個時辰,她本就畏寒嗜睡,此刻下車時腳步都有些虛浮。

抬手按了按微微發緊的小腹,低聲道:“可算到了,這腰肢都快散了。”

佩芷是她的大丫鬟,聞言連忙屈膝半步,用繡著纏枝蓮的錦帕墊在手上,穩穩扶住她的手肘:“小主仔細些,這丹陛的青石板剛被露水打濕,滑得很。”

“皇上特意吩咐了,讓奴才們把輦轎停得近些,您慢著些挪步。”

說罷回頭示意身後的小丫鬟們:“都打起精神來!”

“前頭引路的仔細看路,殿外伺候的趕緊把地龍撤了,換些新湃的井水鎮著瓜果。”

一行宮女太監簇擁著淳貴人往裡走,穿過雕梁畫棟的迴廊,眼前景緻豁然開朗。

庭院中兩株古鬆蒼勁,樹下設著漢白玉的圓桌石凳,凳上鋪著明黃色繡鸞鳳的軟墊。

遠處福海煙波浩渺,水麵上漂浮著成片的粉荷,偶有紅鯉躍出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岸邊的垂柳垂著綠絲絛,被風一吹,拂過廊下懸掛的銅鈴,叮噹作響。

淳貴人望著這滿園生機,原本蹙著的眉頭漸漸舒展開,眼底泛起孩童般的亮色。

她掙脫佩芷的手,往前走了兩步,抬手去夠垂到麵前的柳條,指尖剛觸到那柔嫩的綠芽,便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。

那笑聲清脆如銀鈴,順著風飄出老遠,連廊下侍立的太監宮女們都忍不住偷偷抬眼,見小主難得這般開懷,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。

“佩芷你瞧,這柳條嫩得能掐出水來!”

淳貴人轉頭喚道,語氣裡滿是雀躍,“宮裡的柳樹哪有這般有精神?”

“還有那荷花,開得比禦花園裡的豔多了。”

佩芷連忙快步跟上,從隨身的小匣子裡取出一方素色絹帕,輕輕替她擦了擦額角的薄汗:“小主慢些,仔細腳下。”

“這圓明園的景緻是好,可您懷著龍裔,萬不能跑跳。”

“方纔蘇總管還特意叮囑,說皇上昨夜批閱奏摺到三更,今早還惦記著您的身子,讓奴才們務必勸著您少走動,多靜養。”

淳貴人聞言,小嘴微微一嘟,卻也知道是為了腹中孩兒,便乖乖停下腳步,任由佩芷扶著在石凳上坐下。

旁邊的小丫鬟連忙捧上一盞冰鎮的酸梅湯,碗是汝窯的白瓷碗,邊緣描著金線,湯裡飄著幾顆新鮮的楊梅,酸甜的香氣撲麵而來。

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們呀,一個個都跟老媽子似的唸叨。”

淳貴人接過酸梅湯,抿了一小口,冰涼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,暑氣又消了幾分

“我就是瞧著這園子太好看了,忍不住高興。你說這皇上也真是,把園子建得這般好,卻總忙著朝政,也冇多少功夫來逛逛。”

佩芷聞言連忙擺手,壓低聲音道:“小主慎言!”

“皇上是真龍天子,日理萬機,皆是為了江山社稷。”

“您能在此安心安胎,都是皇上的恩典。往後這話可不能隨便說,讓人聽了去,仔細落個不敬的罪名。”

淳貴人吐了吐舌頭,知道自己失言,連忙用帕子掩住嘴:“我不過是隨口說說,你倒嚇得這般模樣。”

“好了好了,我不說便是了。”她捧著酸梅湯,目光又投向遠處的湖麵,看著那些往來的畫舫,忽然道:“聽說這福海能行大船?”

“往後我身子爽利些了,能不能請皇上恩準,坐船去湖中心瞧瞧?”

“小主若想,等下次皇上過來探望,奴才替您回稟便是。”

佩芷笑著應下,又從食盒裡取出一碟蒸得軟糯的山藥糕,“這是禦膳房新做的,加了茯苓和芡實,健脾安胎,您嚐嚐?”

淳貴人剛吃了兩塊,便覺一陣倦意襲來,眉頭微微一蹙,抬手揉了揉太陽穴:“怎麼這般快就乏了?”

她靠在石凳上,臉色微微泛白,呼吸也有些急促。

佩芷見狀心頭一緊,連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,又摸了摸她的手背:“許是方纔高興過了頭,動了胎氣。”

“小主可彆再坐著了,奴才扶您回殿歇息吧。這地龍剛撤,殿裡涼快,正好補個午覺。”

淳貴人點了點頭,撐著石桌起身,腳步比來時更顯沉重:“罷了,回去吧。”

“原想著多逛會兒,倒是辜負了這好景緻。”

“小主說笑了,您的身子要緊。”佩芷小心翼翼地扶著她,轉頭對身後的宮女吩咐,“快傳轎!”

“另外去請章太醫過來一趟,給小主請脈。”

宮女們連忙應諾,一路小跑著去傳轎、請太醫。佩芷扶著淳貴人慢慢往殿內走,路過廊下時,淳貴人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望瞭望滿園的綠意。。

輕聲道:“等我生下皇子,定要帶著他來這兒捉蜻蜓、賞荷花。”

佩芷笑著應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
“小主吉人天相,定能誕下一位康健的阿哥。到時候皇上高興,說不定還會特許小主在園子裡多住些日子呢。”

說話間已到殿門口,殿內早已收拾妥當,鋪著厚厚的雲錦地毯,窗欞上掛著竹簾,擋住了外頭的暑氣。

幾個小丫鬟連忙上前行禮,伺候著淳貴人寬衣,換上舒適的素色寢衣。

佩芷則守在殿外,一麵吩咐人盯著太醫的動靜,一麵讓小廚房預備著清淡的安胎湯,目光不時掃過殿內,生怕主子有半分差池。

淳貴人躺在鋪著鴛鴦戲水錦被的拔步床上,聽著殿外的風聲與銅鈴聲,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檀香,倦意愈發濃重。

她抬手輕輕撫摸著小腹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,漸漸閉上了眼睛。窗外的陽光透過竹簾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映著這滿園的寧靜與祥和,也映著這位年輕貴人腹中悄然孕育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