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八章 宮車赴苑,稚語承歡
雍正三年七月初一,辰時剛過,紫禁城神武門外已是車轔馬蕭,鹵簿儀仗次第排開,明黃傘蓋在晨光裡漾著溫潤的光澤。
這是帝後移駕圓明園的吉日,按祖製,後妃需隨駕前往園囿避暑理政,一應儀軌皆依宮規而行,半分不得錯漏。
此次移駕與前番不同,皇後烏拉那拉氏剛滿雙月子,雖眉宇間仍帶幾分產後的倦怠,氣色卻已紅潤許多。
晨起梳妝時,她選了件石青色繡五穀豐登紋的朝袍,領口袖口滾著明黃鑲邊,頭戴的點翠嵌東珠鳳冠,每顆東珠都圓潤飽滿,在鏡中映出細碎的光。
兩名貼身嬤嬤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手臂,步下景仁宮的台階,明黃圍簾的馬車早已候在宮道上,車輪包著厚棉,行走時悄無聲息。
車中鋪著厚厚的白狐皮褥,暖爐燒得正旺。
乳母抱著剛滿一個半月的六格格,小傢夥裹在明黃錦緞繈褓裡,小臉胖乎乎的,偶爾咂咂小嘴,看著倒是壯實。
皇後斜倚在軟榻上,雖臉色紅潤,說話時卻仍透著幾分氣虛,剛坐定便輕輕喘了口氣。
“娘娘要不要再靠得舒服些?”剪秋忙取過個軟墊,墊在她腰後,又端過一杯溫熱的參茶。
“太醫說您還得慢慢養,路上若乏了,就閉目歇會兒。”
皇後接過茶盞,目光落在乳母懷中的女兒身上,小傢夥似是醒了,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瞧,忽然抓住了乳母衣襟上的盤扣。
她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,語氣卻仍有幾分虛弱:“這孩子倒是壯實,比剛生下來時沉了不少。”
剪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輕聲道:“小格格是嫡出的金枝玉葉,自然長得好。”
“等再過些日子,就能咿咿呀呀學說話了,到時候陪著娘娘,娘娘定能好得更快。”
皇後冇接話,隻輕輕摩挲著茶盞。
雙月子裡日日湯藥不離口,身子是緩過來些,可那生產時的劇痛與失血的眩暈,總像夢魘似的纏著她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曾幾何時也是撫過琴、拈過針的,如今卻總覺得有些發虛。
車外傳來車輪碾過石子的輕響,剪秋掀起車簾一角看了看,回稟道:“奴才早已交待下去,那邊的暖閣早已備好,炭火也燒得足。”
皇後“嗯”了一聲,重新閉上眼。移駕頤和園原是皇上的意思,說園子裡景緻好,適合養身子。
她心裡卻清楚,這也是讓朝臣們看看——中宮安好,嫡女康健,後宮安穩。
乳母懷裡的六格格打了個哈欠,又沉沉睡去。
剪秋望著皇後略顯蒼白的側臉,再看看那熟睡的小格格,心中百感交集。
主子這一路走得不易,誕下嫡女雖解了燃眉之急,可這後位之上,從來都容不得半分鬆懈。
隻盼著主子身子能徹底好起來,小格格也能平平安安長大,往後的路,才能走得穩當些。
禦路兩側,禁軍將士身著甲冑肅立,腰間佩刀的寒光與晨光交映。
沿途百姓早已聞訊趕來,隔著禁軍圍護的界限遙遙相望,雖不敢喧嘩,卻難掩好奇與敬畏。
偶有低低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進馬車:“那便是皇後孃孃的車駕吧?瞧著何等氣派!”
“聽說這次連宮中小阿哥,小格格都帶來了,真是難得一見”。
話音未落,便被身旁的人按住:“噤聲!宮闈之事豈容妄議,仔細惹禍上身!”
謹妃安陵容的馬車緊隨其後,車簾是雅緻的月白色暗繡蘭草紋,車內陳設簡潔卻精緻。
她斜倚在鋪著青緞軟墊的坐榻上,身旁的乳母正抱著四月有餘的六阿哥弘禮。
安陵容手中撚著一串沉香佛珠,目光落在弘禮恬靜的小臉上,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,對乳母道:“仔細著些,彆讓阿哥嗆著。”
“這一路路遠,往後每半個時辰便給阿哥喂些溫水。”
乳母恭聲應道:“奴才曉得,謹妃娘娘放心,定當照料好阿哥。”
安陵容微微頷首,閉目養神,車廂內隻餘佛珠輕叩的細碎聲響,倒顯出幾分歲月靜好的愜意。
甄嬛莞嬪與沈眉莊惠嬪的馬車相鄰,兩車的圍簾皆為湖藍色,隻是甄嬛的車簾繡著折枝海棠,沈眉莊的繡著墨竹,各顯雅緻。
車內,甄嬛抱著三月有餘的朧月格格,沈眉莊身邊則是乳母抱著清猗格格,兩個小傢夥似是有緣,隔著不遠便咿咿呀呀地互相打量,惹得兩人相視一笑。
沈眉莊身著藕荷色繡纏枝蓮紋常服,髮髻上隻簪了一支碧玉簪,語氣溫婉:“妹妹瞧這兩個孩子,倒是投緣得很。”
“前番在宮裡難得碰麵,如今一路同行,倒能讓她們多親近親近。”
甄嬛身著淡粉色繡桃花紋常服,抬手替四格格理了理繈褓,笑道:“姐姐說的是。”
“往日在宮中度日,皆是各守宮苑,難得有這般自在時候。”
“這圓明園景緻清幽,想來孩子們也能多些活潑氣。”
正說著,四格格伸手想去抓大格格的撥浪鼓,沈眉莊見狀,便讓乳母將大格格抱得近些,輕聲道:“慢些,莫要嚇著妹妹。”
懷有四個月身孕的淳貴人,此番得了格外的體恤。
她的馬車比旁人寬敞許多,車內鋪著三層厚厚的錦褥,四周掛著素色紗簾,既擋了風,又透了光。
淳貴人斜倚在軟枕上,一手輕輕撫著小腹,眉頭微蹙,身旁的宮女佩芷正拿著熏爐輕輕晃動,低聲道:“小主,這艾草熏了片刻,氣味該淡些了吧?”
“要不要再換些茉莉香餅?”
淳貴人搖了搖頭,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的嬌憨:“罷了,艾草能安胎,雖氣味不甚好聞,忍忍便是。”
“倒是這一路顛簸,幸好鋪得厚實,不然可真受不住。”翠兒忙應道:“小主放心,奴才們都仔細著呢,定護著小主和小阿哥平安。”
馬車沿著石禦路緩緩前行,車輪碾過路麵的碎石,發出沉穩的聲響。
沿途的草木鬱鬱蔥蔥,枝頭的鳥兒嘰嘰喳喳地唱著,與宮中的靜謐截然不同。
嬪妃們的馬車皆按位分排列,前後有序,不得擅自逾越。
偶爾有風吹過,掀起車簾的一角,能瞥見車內嬪妃們或靜坐養神,或與身邊人低語,皆恪守著宮中規矩,言行舉止端莊得體。
禦路兩旁的百姓越聚越多,皆斂聲屏氣,望著這支浩浩蕩蕩的儀仗隊緩緩前行。
有年長的百姓對著馬車的方向深深躬身,口中唸唸有詞,無非是祈福國泰民安、帝後安康。
孩子們則被大人抱在懷裡,好奇地張望著這從未見過的陣仗,小臉上滿是懵懂與新奇。
甄嬛的馬車中,沈眉莊望著車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落,輕聲歎道:“自入宮以來,便難得見這般鮮活的市井氣息。”
“你瞧那田埂上的農人,雖辛苦,卻也自在。”
甄嬛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隻見遠處的田地裡,有農人正在勞作,田埂邊的野花肆意綻放,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。”
她淺笑道:“姐姐說的是。宮中雖錦衣玉食,卻終究少了這份煙火氣。”
“此番來圓明園,倒能好好感受一番這份自在。”
安陵容的馬車中,弘禮吃飽了飯,開始咿咿呀呀地鬨騰起來。
乳母忙拿出一個撥浪鼓逗他,安陵容看著兒子活潑的模樣,眼中閃過一絲對乳母道:“阿哥還小,不耐久坐,你多陪他玩會兒,莫要讓他哭鬨起來,擾了旁人。”
乳母應道:“奴才曉得,謹妃娘娘。”說著,便輕輕搖晃撥浪鼓,車廂內響起清脆的聲響,弘禮果然止住了哭鬨,伸手去抓那撥浪鼓。
皇後的馬車行在最前,車內一片靜謐。
皇後閉目養神,腦海中思索著到了圓明園後的一應事宜。
小格格玩了會兒便有些睏倦,靠在乳母懷裡睡著了,呼吸均勻。
皇後睜開眼,示意乳母將格格放平躺好,輕聲道:“仔細蓋好小被子,莫要著涼了。”乳母小心翼翼地照做,動作輕得生怕驚擾了格格的好夢。
淳貴人的馬車中,翠兒端來一杯溫茶,輕聲道:“小主,喝些茶潤潤嗓子吧。”
“這是禦膳房特意準備的冰糖雪梨茶,清熱潤肺的。”
淳貴人接過茶盞,小口啜飲著,點頭道:“難為他們想得周全。”
“隻是這腹中孩兒越發好動了,想來是也想瞧瞧這園外的景緻。
佩芷笑道:“小主吉人天相,小阿哥定是個康健活潑的。”
“等到了圓明園,小主便能時常到園子裡走走,瞧瞧那些奇花異草,心情也能更舒暢些。
日頭漸漸升高,馬車依舊沿著禦路前行,朝著圓明園的方向緩緩駛去。
沿途的景緻不斷變換,從繁華的京城邊緣到郊外的田園風光,一切都那麼鮮活生動。
嬪妃們或低語閒談,或靜賞窗外景緻,孩子們的咿呀聲、車馬的軲轆聲、遠處百姓的低語聲交織在一起,構成了一幅熱鬨而又不失規矩的移駕圖景。
這趟圓明園之行,於她們而言,既是恪守宮規的例行隨駕,亦是難得的放鬆之機,而那座聞名遐邇的皇家園林,正靜靜等候著帝後嬪妃們的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