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七章 奢靡露跡,龍顏漸沉
雍正三年六月下旬,暑氣來得猝不及防,比往歲早了近半月。
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,連宮道旁的古柏都蔫了枝葉,蟬鳴聒噪得讓人平添幾分心煩。
養心殿內雖隔了重重簾幕,又擺著兩大盆冰鑒,寒氣順著鏤空的木架絲絲往外滲,卻仍壓不住那股子黏膩的暑熱。
皇上端坐於明黃色蟠龍禦案後,一身石青色常服,腰間繫著明黃絲絛,綴著一枚白玉雙魚佩。
他眉頭微蹙,目光專注地落在手中的奏摺上,硃筆懸在紙麵,筆尖凝著一點暗紅硃砂。
禦案上整齊疊放著一摞摞奏摺,最上方的封皮印著“兩江總督”字樣,墨跡尚新。
殿內靜得隻聞筆尖劃過宣紙的“沙沙”聲,還有蘇培盛持著羽扇輕揮的風聲——
他躬著身子,雙臂微微抬起,羽扇搖得極穩,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,既想為皇上扇去暑氣,又怕風勢過大致禦案上的奏摺散亂。
額角已沁出細密的汗珠,卻不敢抬手擦拭,隻盼著皇上能早些批完這疊奏摺,歇口氣。
終於,皇上落下最後一筆硃紅,筆鋒淩厲,收尾乾脆。
他將硃筆擱在和田玉筆山上,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腹按壓著酸脹的穴位,沉默了片刻。
殿內的暑氣似乎更重了些,冰鑒裡的冰塊消融得快,順著盆底的小孔滴落在金磚上,發出“嗒、嗒”的輕響,在這寂靜的殿宇中格外清晰。
“這宮裡,倒是越發熱了。”
皇上的聲音不高,帶著幾分疲憊,卻依舊不失帝王的威嚴。
他目光掃過殿外,透過窗欞縫隙,能看到廊下被曬得發白的石階,語氣裡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。
蘇培盛聞言,立刻停下羽扇,躬身回話,聲音壓得極低,恭敬又不失妥帖:“回皇上的話,可不是麼。”
“奴才今兒個一早讓小太監去內務府打聽了,說今年入夏以來,日頭就冇歇過,比往歲同期熱了足足三四分。”
“內務府已按例在各宮添了冰鑒,隻是這暑氣來得猛,怕是還要再預備些硝石製冷,纔好讓各宮主子們安度酷暑。”
他說話時,眼角的餘光瞥見皇上鬢角的細汗,又悄悄將羽扇舉了起來,扇動的幅度比先前略大了些,卻依舊保持著沉穩的節奏。
皇上聽了,卻並未接話,反而沉默了下去。
他端起禦案上的冰鎮酸梅湯,玉碗觸手冰涼,順著指尖驅散了些許燥熱。
他淺啜了一口,酸甘的滋味在舌尖化開,卻冇能壓下心中的思緒。
良久,他輕輕歎了口氣,那口氣似帶著千斤重量,沉沉落在殿內:“宮中尚且如此,那民間呢?”
蘇培盛心中一凜,連忙躬身道:“皇上聖明,心繫萬民。”
“奴才聽說,順天府已奏報,京畿一帶近日無雨,田地裡的禾苗怕是有些耐旱不住。”
“不過各州縣也已按例開倉放糧,預備著引水灌溉,想來能緩解些旱情。”
他不敢妄議朝政,隻撿著自己知曉的、聽來的訊息回稟,語氣愈發謹慎,“再說了,有皇上坐鎮,又有各部大臣輔佐,定能護得百姓平安,渡過這酷暑旱季。”
皇上微微頷首,目光卻飄向了遠方,似能穿透這重重宮牆,看到宮外的田野村落。
“朕坐擁天下,居於深宮,尚且覺得暑熱難耐,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,豈不是更難熬?”
他語氣凝重了些,指尖摩挲著玉碗的邊緣,“田苗缺水,顆粒無收,百姓便要流離失所。這暑熱若是再持續下去,怕是會生禍端。”
“皇上仁厚,念及蒼生,實乃萬民之福。”
蘇培盛連忙叩首,額角觸碰到冰涼的金磚,心中愈發敬畏,“奴才這就吩咐下去,讓內務府再添派些人手,多預備些解暑的湯藥、冰塊。”
“不僅要供應各宮,也該給宮中當差的太監宮女們多分些,再者,也讓順天府多設幾處施粥棚,給過往百姓供應解暑的涼水、綠豆湯,也算是替皇上儘一份體恤之心。”
皇上抬手擺了擺,示意他起身:“不必多此一舉,按規矩來便是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緩和了些,“你讓人去傳旨給戶部和工部,著戶部撥款,工部協同各州縣興修水利,務必保證田畝灌溉。”
“另外,讓欽天監仔細觀測天象,若是有降雨的跡象,立刻奏報。”
說到這裡,他又補充了一句,“還有,各宮的用冰份額可以適當增加,但不許鋪張浪費。”
“尤其是後宮,嬪妃們雖身在深宮,也該知曉民間疾苦,不可因暑熱便恣意揮霍,失了節儉之道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蘇培盛恭敬應道,起身時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,不敢有半分懈怠,“奴才這就去傳旨,定將皇上的聖諭如實傳達,不敢有絲毫偏差。”
皇上“嗯”了一聲,重新拿起一份奏摺,指尖剛觸及宣紙,目光卻凝在紙麵上,並未立刻落筆——心思早已飄出養心殿,落在了京畿一帶龜裂的田畝上。
這深宮的暑熱尚可憑冰鑒、涼湯忍耐,可民間的疾苦,卻是半點也耽誤不得。
他身為帝王,坐擁四海,護佑萬民平安,纔是頭等大事。
蘇培盛見皇上眉峰微蹙,又陷入沉思,便不敢再留於殿內擾聖心,悄悄後退半步,足尖踮著金磚,輕手輕腳退到殿外廊下。
羽扇還攥在手中,扇柄上沁著他掌心的細汗,方纔為皇上扇風的力道痕跡尚在,隻是此刻,他心中也多了幾分沉甸甸的責任感——
皇上心繫天下,他們這些做奴才的,更該儘心竭力,替皇上分憂解難纔是。
他轉頭對候在廊下的小太監小廈子使了個眼色,壓低聲音吩咐:“按方纔皇上的聖諭,速去戶部、工部傳旨,再知會欽天監,一有天象異動即刻回稟,半點不許耽擱。”
小廈子躬身應“是”,快步退了下去,蘇培盛則依舊垂手侍立在廊下,目光望著殿門,隨時等候皇上的召喚。
殿內,皇上終於收回飄遠的思緒,正要提筆批閱奏摺,目光卻掃過禦案一角壓著的一封密信——
信封是暗黃色素箋,無任何標識,僅封口處蓋著枚極小的內務府暗印,是他特意安插在後宮的眼線專遞的私函。
他指尖撚起密信,拇指摩挲著粗糙的封口,拆封時動作極輕,生怕扯壞信紙。
待看清信上密密麻麻的字跡,原本還算平和的麵色驟然沉了下來,眸底翻湧的寒意幾乎要將殿內的暑氣驅散,呼吸也倏地侷促了幾分,握著信紙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信中所言,並非直接的構陷,而是華妃翊坤宮近三個月的用度明細——綢緞月耗三十匹,皆是江南貢品雲錦;
每日膳食必用天山雪蓮、東海鮑參佐味;連漱口的茶水都要冰鎮過的雨前龍井,且隻取頭道茶湯;
更有甚者,為消暑熱,竟讓內務府每日送來二十斤冰鑒,遠超皇後宮中規製。
雖未查到貪墨舞弊的實證,但這般遠超常理的奢靡,已絕非“寵愛”二字所能遮掩。
“年氏……”皇上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語氣裡淬著冰碴,“仗著年羹堯在前朝的功勳,便在後宮這般肆意揮霍,視宮規祖製如無物?”
他指尖重重拍在禦案上,震得案上的硃筆都微微晃動,“這翊坤宮的花銷,竟比朕的養心殿還甚!”
“她這般鋪張,是在向誰炫耀?又或是……藉著奢靡之名,暗中培植勢力?”
聯想到此前密探回報,華妃近日頻頻召孃家人入宮探視,且對淳貴人懷孕一事始終態度冷淡,甚至私下抱怨過“龍嗣多了,反倒分了聖寵”。
一股怒意瞬間從胸腔翻湧而上,幾乎要破堤而出——這些人,仗著家世背景,便敢在後宮興風作浪,如今淳貴人懷了龍嗣,他們怕是早已蠢蠢欲動,暗中算計!
可轉念一想,年羹堯手握西北兵權,朝中與年氏勾結的官員不在少數,此刻若僅憑一封密信便動華妃,證據不足不說,更可能引發前朝動盪,稍有不慎便會攪動大清根基。
他深吸一口氣,指腹重重按壓著眉心,將翻湧的火氣強壓下去,眸底隻剩沉沉的隱忍與算計。
“暫且……還動不得。”
他將密信揉成一團,又緩緩展開,重新壓在禦案一角,“待朕查清背後牽扯,收集齊確鑿證據,定要好好清算這樁奢靡案。”
“也好敲山震虎,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知曉,朕的寬容,絕非無底線的縱容。”
壓下這樁心事,暑熱帶來的煩躁又湧上心頭,他望著殿外刺眼的日光,忽然想起了西郊的圓明園。
往年這個時節,若是暑氣難耐,便會移駕圓明園避暑理政,那裡林泉清幽,水域廣闊,比紫禁城涼爽許多。
如今宮中暑熱難熬,又有這些糟心事纏身,倒不如早些移駕,既能避開城中酷暑,也能讓後宮嬪妃們換個環境,稍稍平息些爭鬥之心。
他抬手召來蘇培盛,沉聲道:“蘇培盛。”
廊下的蘇培盛聞言,立刻躬身入殿,叩首道:“奴纔在。”
“傳旨內務府,”皇上語氣平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預備移駕圓明園事宜,著他們仔細打點,務必周全。”
“各宮嬪妃隨行名單,讓皇後擬定後呈來朕閱。”
“另外,圓明園的勤政殿、九州清晏需提前清掃佈置,奏摺傳遞、臣工覲見的章程,也一併安排妥當,不可有誤。”
蘇培盛心中一動,連忙叩首應道:“奴才遵旨!奴才這就去內務府傳旨,定當囑咐他們儘心籌辦,不敢有半點疏漏。”
他知曉皇上素來勤政,即便移駕避暑,也不會荒廢朝政,故而應答時愈發謹慎。
皇上微微頷首,揮手讓他退下。殿內又恢複了寂靜,冰鑒裡的冰塊消融得更快了,滴答聲伴著窗外的蟬鳴,襯得他眼底的思緒愈發深沉——
移駕圓明園,既是為了避暑,也是為了避開宮中這潭渾水,給腹中龍嗣多添一層安穩。
隻是這後宮的爭鬥、民間的旱情,樁樁件件都壓在肩頭,即便到了圓明園,怕也難得真正的清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