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六章 玉軒閒坐,龍嗣初安

雍正三年六月二十日,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。

碎玉軒東偏殿內,窗欞上糊著的蟬翼紗被風拂得輕輕晃動,映得殿中光影斑駁。

淳貴人斜倚在鋪著明黃色軟墊的寶座上,一身月白色繡折枝玉蘭花的旗裝,鬢邊僅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,雖懷了龍嗣,眉宇間仍帶著未脫的稚氣。

她擱在膝上的手反覆摩挲著腰間繫著的蜜蠟平安扣,眉頭蹙得緊緊的,不消片刻便長籲一聲,那口氣歎得又輕又長,攪得殿內靜謐都添了幾分活泛。

“這日子可真要熬出頭了?”

她歪著頭喃喃自語,身子不自覺地扭動了兩下,繡鞋尖蹭著鋪地的金磚,發出極輕的聲響,“先前在尚未侍寢時,便是拘著也能尋些樂子。”

“怎麼如今侍了寢,懷了龍嗣,怎麼連動一動都不成了?”

說罷,她又抬手揉了揉酸脹的腰肢,腹中才一個多月的胎氣尚穩,可太醫千叮萬囑要靜養,不許隨意走動,更不許耍鬨。

這幾日悶在殿中,看書嫌字密,插花嫌費神,連翻牌子聽曲兒都覺得少了興致,隻覺得這殿宇雖雅緻,卻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
侍立在一旁的大丫鬟佩芷,穿著一身石青色比甲,梳著雙丫髻,見小主這般坐立不安的模樣,眼底先漾起幾分笑意,卻又趕緊斂了神色。

趨前兩步,垂手躬身道:“小主,您可不敢這般說。”

她聲音壓得極低,語氣裡滿是謹慎,“龍嗣乃是國本,太醫說了,前三個月最是要緊,容不得半分差池。”

“您且再忍忍,等過了這安全期,主子爺跟前請了旨,咱們便能在院子裡散散步,也不至於這般悶著。”

淳貴人聞言,小嘴一撅,腮幫子微微鼓起,帶著幾分嬌憨:“我自然知曉這是龍嗣金貴,可也架不住日日這般枯坐著呀。”

“佩芷,你瞧瞧這殿裡,除了這些瓶瓶罐罐,便是這些字畫,我都快把哪幅畫的墨痕重些、哪隻花瓶的釉色勻些都數清楚了。

”她伸出手指,點了點案上的汝窯白瓷瓶,“昨日我還想著,若是能去禦花園采些新開的荷苞來插瓶,也能添些生氣,偏生你攔著不許。”

佩芷忙屈膝福了福,語氣愈發恭謹:“小主息怒,禦花園路徑曲折,又多碎石,萬一磕著碰著,奴才萬死難辭其咎。”

“再說了,如今宮中不比尋常時候,各宮娘娘都盯著呢,小主懷著龍嗣,更要謹言慎行,莫要給人留下話柄。”

她頓了頓,又放緩了語氣,“奴才已讓人去小廚房吩咐了,給您做些冰鎮的杏仁酪,再擺上幾碟新鮮的蓮蓬、菱角,都是您愛吃的,等會兒送來,您嚐嚐鮮,也能解解悶。”

“杏仁酪?”淳貴人眼睛亮了亮,隨即又泄了氣,“罷了罷了,冰鎮的東西,太醫也說要少吃,淺嘗輒止罷了。”

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的步搖,金翠珠玉輕輕晃動,“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氣,哪怕在院子裡站一站也好。”

“你看這日頭多好,不冷不熱的,總悶在殿裡,我都快成藥罐子了。”

一旁的小丫鬟汀蘭剛沏了茶進來,見小主抱怨,也不敢多言,隻將蓋碗輕輕放在淳貴人麵前的炕幾上。

低聲道:“小主,喝點雨前龍井潤潤喉,這是昨兒內務府剛送來的新茶,奴才特意用雪水沏的。”

淳貴人端起蓋碗,撇了撇浮在水麵的茶葉,卻冇喝,隻望著窗外道:“雪水沏茶是好,可再好的茶,也抵不過悶得慌。”

“佩芷,你說主子爺什麼時候能來看我?”

“若是主子爺來了,我求一求,許是就能讓我多走動走動了。”

佩芷聞言,忙勸道:“小主說笑了,皇上日理萬機,朝政繁忙,哪能日日來看您。”

“再說了,皇上最是看重龍嗣,若是知曉您不安分靜養,怕是還要怪罪呢。”

她見淳貴人神色落寞,又補充道,“不過奴才聽說,皇後孃娘近日身子不適,也還必宮休養。”

“咱們碎玉軒偏僻,倒也清靜。”

“等過些日子,小主胎象穩固了,奴纔再陪著您去給皇後孃娘、華妃娘娘請安,到時候便能趁機在宮裡走一走了。”

“也是。”淳貴人歎了口氣,終於喝了口茶,茶湯清冽,帶著淡淡的蘭花香,卻冇能驅散她心中的煩悶。

“隻是這‘些日子’,到底是多少日子呢?一日一日的,可真慢。”

她放下蓋碗,手又輕輕覆在小腹上,那裡尚無任何隆起,卻承載著滿宮的期待與算計,“我隻盼著這孩子能平平安安的,等生下來,我便能鬆快些了。”

佩芷見小主終於平複了些心緒,鬆了口氣,垂首道:“小主吉人天相,龍嗣必定平安順遂。”

“您且放寬心,奴才們都陪著您呢,若是實在悶得慌,奴纔給您講些宮外的趣聞,或是陪您下盤棋?”

淳貴人擺了擺手,搖著頭道:“下棋費腦子,聽趣聞又怕分心。”

“罷了,我還是眯一會兒吧,睡著了,日子或許能過得快些。”

說罷,她便側過身,枕著軟墊,閉上了眼睛,隻是眉頭仍微微蹙著,顯然心中的煩悶並未全然散去。

佩芷與汀蘭對視一眼,都輕手輕腳地退到殿外廊下,佩芷低聲囑咐汀蘭:“好生看著殿內,小主翻身或是有什麼動靜,立刻稟報。”

“另外,小廚房的杏仁酪,讓他們少放些冰,仔細涼著小主的胃。”

佩芷望著殿內映出的纖細身影,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,輕輕歎了口氣。

宮中本就是步步驚心的修羅場,小主年紀尚輕,性子又帶著幾分嬌憨,如今懷了龍嗣,更是成了眾矢之的,往後的日子,怕是愈發難行了。

可她哪裡知曉,殿內的淳貴人雖眯著眼似在養神,唇角卻悄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眼底藏著與表麵嬌憨截然不同的清明。

入宮三年,她從初封的常在起步,足足沉寂了三載才得蒙聖寵侍寢,如今終晉位貴人,這份榮寵來得何其不易。

若真是當初那個不諳世事、懵懂無知的少女,又怎能在這波譎雲詭譎的深宮裡安然立足,甚至懷上龍嗣?

方纔那般散著性子抱怨、故作坐不住的模樣,不過是她料定了殿內伺候的都是自小一同長大的老人,心腹可靠,纔敢這般鬆懈片刻、卸下些許防備罷了。

若是換了旁人跟前,或是麵對那些虎視眈眈、各懷心思的宮妃,她又怎會這般肆意流露情緒?

佩芷的勸誡,她聽著,也順著台階收了性子——這深宮之中,從來都不是率真任性便能長久的地方。

懂得藏拙,懂得順著規矩行事,懂得在適當的時候扮演該有的模樣,纔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