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五章 雙月靜養,恩威並施

甄嬛雖未將淳貴人這等年輕妃嬪真正放在眼裡,但宮中添了龍嗣的訊息,終究如投石入靜湖,攪起幾分風波。

那些尚在低位、盼著母憑子貴的年輕嬪禦,聽聞淳貴人有孕後,愈發躁動起來——

延禧宮的宋貴人翻出了壓箱底的石榴紋宮裝,常春宮宮的江貴人日日往佛堂祈福,連向來沉寂的長春宮,也添了幾分梳洗打扮的熱鬨,人人都盼著這等好運能落到自己頭上。

而翊坤宮的怒火,幾乎是與碎玉軒的喜訊同時燃起。

“砰——”一隻纏枝蓮紋的琺琅彩瓶被狠狠摜在地上,瓷片四濺,嚇得殿內宮人紛紛跪地,連大氣也不敢喘。

華妃斜倚在鋪著貂毛墊的寶座上,鳳眸含怒,指尖死死掐著帕子,語氣淬了冰般:“不過是個家世淺薄的貴人,也配懷龍嗣?”

“真是笑話!”

頌芝連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為她順氣:“娘娘息怒,淳貴人不過是走了運,論家世,她比不得惠嬪娘孃的沈氏;”

“論寵愛,也遠不及莞嬪娘娘得聖心,不過是個不成氣候的,犯不著為她氣壞了身子。”

“不成氣候?”華妃冷笑一聲,抬手掃落案上的茶盞,“本宮最見不得這些小蹄子踩著運氣往上爬!”

“想當年沈眉莊有孕時何等風光,如今輪著這麼個黃毛丫頭,也敢占了這後宮的風頭!”

話雖如此,她眼底的怒火卻比往日淡了幾分——畢竟淳貴人無強大家族撐腰,即便誕下龍子,也掀不起太大風浪,遠不及當年沈眉莊那般讓她忌憚。

發泄了一通,華妃漸漸平複了氣息,靠在椅背上,指尖敲擊著扶手,神色漸漸沉了下來。

頌芝見狀,輕聲道:“娘娘,方纔戶部的人遞了訊息,今年江南鹽稅的分成,怕是要比去年少三成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華妃漫不經心地應著,眼底卻閃過一絲算計,“這點銀錢,還不夠本宮宮裡添幾件新擺設。”

她頓了頓,看向頌芝,“你去吩咐下去,讓外頭那些鋪子加緊週轉,尤其是蘇州的綢緞莊和京城的當鋪,這個月的利錢,須得一文不少地交上來。”

頌芝一愣,隨即躬身應道:“是,奴婢這就去辦。”

“隻是娘娘,近來皇上往翊坤宮來的次數少了些,要不要……”

“皇上?”華妃嗤笑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,“他愛來便來,不來也罷。”

她伸出纖纖玉指,看著指甲上鮮紅的蔻丹,“這後宮的恩寵,終究是鏡花水月,今日有明日無的。”

“唯有實打實的銀錢,纔是能攥在手裡的依靠。年氏一族要打點,翊坤宮上下要養活,冇有銀錢,寸步難行。”

她想起前些日子哥哥年羹堯遞來的信,字裡行間都是對軍餉、對朝中用度的焦慮。

如今她能做的,便是多為家族、為自己積攢些家底,至於皇上的寵愛,倒成了次要的——

反正以她的家世容貌,皇上終究不會冷落她,何不順勢而為,撈些實際的好處?

“淳貴人有孕便有孕吧,”華妃揮了揮手,語氣不耐,“左右翻不出什麼大浪。”

“你們都警醒些,彆讓那些小蹄子趁機在背後嚼舌根,至於她那邊,不必多管,也不必去湊那個熱鬨。”

“是,奴婢省得。”頌芝連忙應下,示意宮人收拾地上的狼藉。

翊坤宮的風波漸漸平息,而這後宮的高階妃嬪們,也大多抱著與華妃相似的心思。

景仁宮的門窗都糊了三層棉紙,連廊下的風口都掛著厚厚的氈簾,密不透風的,隻聞見屋裡瀰漫著濃鬱的藥香與炭火氣息。

皇後正坐在鋪著貂絨墊的玫瑰椅上,身上裹著件石青色暗紋夾襖,臉色雖仍帶幾分蒼白,比起前幾日已添了些精神。

畢竟雙月子已過了大半,身子漸漸有了力氣,不必整日臥在榻上了。

剪秋正垂手侍立在旁,捧著個紫檀木托盤,裡麵放著各宮呈上來的請安帖子。

見皇後端起參茶抿了口,她才低聲回話:“娘娘,淳貴人有孕的訊息,各宮都傳遍了。”

“底下的小主們這幾日來往頻繁,倒比先前熱鬨了不少。”

皇後放下茶盞,指尖在膝上的素色帕子上輕輕點著,唇邊勾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,眼底卻平靜無波:“一個貴人有孕,也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”

她抬眼看向剪秋,語氣淡淡,“淳貴人家世本就普通,先前在碎玉軒時,瞧著性子也不甚沉穩,毛毛躁躁的。”

“這龍嗣能不能穩穩噹噹保下來,全看她自己的福氣。”

剪秋躬身道:“娘娘說的是。不過既是龍胎,按規矩也該賞些東西。”

“嗯,”皇後頷首,“讓小廚房備些上好的阿膠、燕窩,再從內庫取兩匹軟緞子,送去碎玉軒。”

她頓了頓,語氣裡添了幾分中宮的端凝,“也算儘了本宮這箇中宮之主的本分。”

“至於其他的,不必過多關注,左右不過是後宮常事。”

剪秋應了聲“是”,又道:“那莞嬪前兒也打發人來問安,說若娘娘身子好些,想來親自給您磕頭。”

皇後微微挑眉:“她倒是有心。”

“罷了,讓她安心照看靈犀和淳貴人吧,本宮這裡有你們伺候著,不缺人。”

說話間,窗外傳來一陣風,吹得氈簾簌簌作響。皇後望著簾上晃動的光影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——淳貴人?

不過是又一個想藉著龍胎往上爬的罷了。

這後宮的孩子,能平安落地的有幾個?能真正長成的,更是寥寥。

她抬手撫了撫腰間的玉扣,那裡還殘留著生產時撕心裂肺的疼。

一個貴人的身孕,哪裡值得她多費心神?

眼下最要緊的是養好自己的身子,至於後宮這些此起彼伏的動靜,且看著便是。

剪秋見皇後不再說話,便悄悄退了出去,將皇後的賞賜吩咐下去。

景仁宮重又恢複了安靜,隻有藥爐裡的咕嘟聲,伴著窗外隱約的風聲,襯得這雙月子裡的中宮,愈發沉得住氣了。

儲秀宮中的安陵容,聽聞訊息後,隻是淡淡吩咐宮人備了一份薄禮送去碎玉軒,便繼續對著窗台上的琉璃瓶發呆。

她身邊的錦繡輕聲道:“娘娘,淳貴人有孕,往後碎玉軒怕是更熱鬨了。”

安陵容淺淺一笑:“熱鬨是她們的,與我們無關。”

她拿起一旁的繡繃,指尖撚著針線,“這後宮之中,多一個龍嗣是好事,隻是也多一分風險。”

“我們安分守己,做好自己的事便好,不必去摻和那些是非。”

高階妃嬪們或淡然處之,或各有算計,皆未將淳貴人這樁孕事真正放在心上。

唯有那些尚在底層掙紮的年輕妃嬪,還在為這渺茫的希望奔走忙碌,卻不知這深宮中的好運,從來都伴隨著難以預料的凶險。

而碎玉軒那道看似喜慶的訊息,不過是這後宮無數風波的開端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