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四章 玉軒添喜,深宮暗湧
雍正三年六月十五日,暑氣浸淫宮闈,景仁宮的晨鐘剛歇,碎玉軒便傳出一道震動後宮的喜訊——東偏殿的淳貴人,診出有孕了。
訊息是太醫院李太醫奉召親往碎玉軒診脈後傳開的。
彼時甄嬛正臨窗調香,案上玉碟中盛著新采的茉莉花瓣,她指尖剛撚起一瓣,便聞殿外小允子匆匆的腳步聲。
伴著壓低的急語:“娘娘,娘娘,大喜——不,是東偏殿的淳貴人,有大喜了!”
甄嬛指尖一顫,那片瑩白的茉莉花瓣竟簌簌落在香碟中。
她抬眸望向東偏殿的方向,日光透過雕花窗欞,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,恰如她此刻紛亂難平的心緒。
“仔細說。”她聲音平靜,指尖卻不自覺攥緊了帕子。
小允子趨步上前,屈膝躬身,語氣滿是謹慎:“回娘娘,方纔太醫院的李太醫親來診脈,診得淳貴人脈象滑利有力,已是有孕兩月有餘。”
“這事已報給了皇上,皇上龍顏大悅,當即下旨賞了東珠一斛、雲錦十匹,還特意恩準淳貴人在碎玉軒內隨意走動,不必日日赴景仁宮向皇後孃娘請安呢。”
甄嬛緩緩端起案上的茶盞,抿了一口。茶湯微涼,順著喉間滑下,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波瀾。
這碎玉軒內,竟藏著這樣一樁不聲不響的喜事,而她這位“天真爛漫”的妹妹,瞞得可真夠緊的。
她指尖摩挲著盞沿冰裂紋,往日淳貴人纏著自己的模樣竟清晰浮現在眼前——
那丫頭總愛蹦蹦跳跳地闖進來,手裡攥著剛出爐的點心,一口一個“莞姐姐”叫得清甜軟糯,眉眼間滿是不諳世事的嬌憨。
整日裡似隻雀兒般,隻知追著吃食、纏著玩笑,彷彿這深宮中的算計與她毫無乾係。
可自那日淳貴人在她宮中故技重施,藉著陪駕閒話的由頭次日便被翻了牌子,不久便晉了貴人位分後,甄嬛心中那層模糊的疑慮,便漸漸濾出了不對勁。
如今想來,那般刻意維繫的純良天真,哪裡是真的懵懂,分明是藏得極深的算計。
“知道了,”她緩緩放下茶盞,瓷杯與案幾相觸,發出一聲輕響,聲音卻平靜無波。
“吩咐下去,碎玉軒上下都當謹言慎行。淳貴人有孕是宮裡的大事,更是龍嗣要緊,萬不可出半分差錯。”
正說著,便見淳貴人身邊的宮女佩芷捧著一個錦盒走來,屈膝行禮道:“莞娘娘,我家小主說,蒙娘娘平日照拂,如今得了這喜訊,第一時間便想與娘娘分享。”
“這是小主特意讓奴婢送來的桃花酥,是小主親手做的,還請娘娘嚐嚐。”
甄嬛示意流朱接過錦盒,目光落在佩芷身上,見她眉眼間難掩得意,卻又強裝謙卑,心中更添了幾分警惕。
“淳貴人有心了,”她淡淡笑道,“你回去轉告貴人,孕期當靜養,不必這般勞心費神。”
“往後若有什麼需要,隻管吩咐便是。”
佩芷謝恩退下後,流朱忍不住說道:“娘娘,您瞧淳貴人這模樣,往日裡那般嬌憨。”
“如今有了身孕,雖麵上依舊溫和,可奴婢總覺得,她好像不一樣了。”
“宮中之人,哪有真正單純的?”甄嬛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,眸色深沉。
“淳貴人出身滿旗世家,自幼受的調教不比旁人差,隻是她素來藏拙,讓人瞧著無害罷了。”
“如今有了龍嗣,她便是半個主子了,自然不必再刻意收斂鋒芒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,“往後與她相處,需多留個心眼,不可再如從前那般推心置腹了。”
流朱點點頭,又憂心道:“可淳貴人懷著龍嗣,若是他日生下阿哥,地位必定水漲船高,到時候怕是會對娘娘不利。”
“船到橋頭自然直,”甄嬛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庭院中開得正盛的石榴花。
“她腹中的孩子能不能平安降生,是阿哥還是格格,尚未可知。”
“眼下最重要的,是做好我們自己的事,守好碎玉軒這一方天地。”
碎玉軒東偏殿內,窗紗濾去暑氣,隻留幾分清潤。
淳貴人斜倚在鋪著軟墊的軟榻上,身上蓋著一床繡纏枝蓮紋的雲錦薄被,襯得她本就嬌俏的麵容,添了幾分孕後的柔潤。
她指尖拈著顆圓潤碩大的東珠,正是皇上剛賞下的禦品,珠身流轉著瑩潤光澤,恰如她眼底藏不住的喜意。
把玩片刻,她抬眸看向身側侍立的佩芷,語氣帶著幾分嬌憨,卻又難掩期盼:“佩芷,你說我這腹中,會是阿哥還是格格?”
佩芷聞言,連忙屈膝躬身,垂首回道:“小主吉人天相,龍嗣自然是尊貴無比。”
“隻是阿哥格格皆是天命所定,奴婢不敢妄議。”她深知宮中規矩,這般關乎龍嗣的話,怎敢隨意接茬。
淳貴人原也冇指望佩芷能答出什麼,聞言不過低低輕笑一聲,指尖帶著幾分珍重,輕輕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,自語般呢喃:“若能是個阿哥便好了。”
話音落下,她眼底那層慣常的嬌憨倏然褪去,閃過一絲與年紀不符的清明。
語氣也添了幾分篤定:“這般一來,我淳氏一族便有了實打實的依靠,再也不必仰人鼻息。”
“往後在這深宮中,我也不至於孤零零無依無靠,任人拿捏了。”
說罷,她又將那顆碩大的東珠湊到眼前細細端詳,珠光映著她含笑的眉眼,那笑意裡既有孕中得喜的嬌憨,又藏著幾分得償所願的自得,愈發深了些。
隻是這份欣喜裡,終究帶著幾分年輕女子的淺顯。
她雖早早懂得母憑子貴的道理,也能藏起幾分算計,藉著甄嬛的勢頭步步為營,從常在晉到貴人,如今更懷了龍嗣,可終究還是冇能看透這後宮的生存法則——
龍嗣既是無上榮光,能讓她或許能得幾分體麵,但亦是最燙手的山芋,會將她推到所有目光的焦點,引來無數明槍暗箭。
那看似鋪滿錦繡的前路,早已在看不見的地方鋪滿了荊棘,隻待她一步步踏入,便要嚐盡深宮孕事的凶險。
不過她到底不是那餘鶯兒,空有幾分恩寵便忘乎所以、驕縱跋扈。
淳貴人雖家世落寞,可自幼受的世家調教仍在,深知“收斂”二字的要緊。
既已入宮,便知這深宮中的榮華從不是憑空得來,幾分隱忍,幾分藏拙,幾分算計,缺一不可。
如今懷了龍嗣是天賜的機緣,她自當牢牢攥住,隻是這份野心,她藏得比誰都深,麵上依舊是那副不諳世事的嬌憨模樣,隻待來日厚積薄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