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二章 碎玉承寵,景仁謀尊

宮牆深幾許,硃紅宮闕下的風,都帶著幾分沉浮不定的涼。

甄嬛倚在碎玉軒的軟榻上,指尖撚著一串東珠手釧,聽著窗外芭蕉葉上的雨聲,心思早已百轉千回。

同批入宮的安陵容,如今已是妃位,受寵雖不及往昔,卻也穩穩占著一席之地;

偏她自己,困在莞貴人的位分上許久,膝下雖有皇五女,卻連個正經封號都冇有,隻頂著“五公格格”的虛名。

“小主,夜深了,該安置了。”槿汐輕聲上前,為她披上一件素色夾紗披風。

甄嬛抬眼,眸中閃過一絲不甘,語氣卻帶著幾分隱忍的篤定:“槿汐,你說,憑什麼旁人的孩子能得皇上青眼,咱們五公主就隻能是個無名無分的格格?”

“六阿哥弘曕雖已賜名,可女兒家的封號,亦能能瞧見皇上的心意。”

她指尖用力,手釧上的東珠相撞,發出細碎的聲響,“安陵容能做到妃位,我甄嬛,難道就做不得?”

“四大妃位雖滿,可嬪位、貴妃之位,總有空缺的時候。”

“如今皇上對我多了幾分眷顧,若不趁勢往上走,難道要讓女兒一輩子屈居人下?”

槿汐聞言,忙屈膝回道:“小主慎言。”

“皇上心中自有分寸,小主如今聖眷漸濃,隻需耐心等候便是。”

“前日皇上還特意賞了西域進貢的葡萄,囑咐給小主和五公主補身子,這便是心意啊。”

甄嬛微微頷首,唇角勾起一抹淡笑,眼底卻多了幾分決絕:“你說的是。”

“往後皇上駕臨,我自當悉心侍奉,總不能辜負了這份眷顧。”

自那日後,甄嬛待皇上愈發溫婉柔順,晨起問安從無疏漏,夜間侍疾更是親力親為,言語間既有閨閣女子的嬌俏,又不失幾分通透伶俐,直讓皇上愈發覺得她解語知心。

果不其然,次日巳時三刻,養心殿的明黃聖旨便由總管太監蘇培盛親自捧出,一路浩浩蕩蕩穿過永巷,直達各宮。

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朕惟治內之道,以賢淑為先;翊讚之功,以榮寵為勸。”

“茲逢秋獮禮畢,海宇清寧,特晉封諸妃嬪,以昭恩眷。”

“莞貴人甄嬛,溫恭淑慎,克嫻於禮,晉封為從莞嬪,賜金冊一函,綵緞百匹;”

“惠貴人沈眉莊,端良敦厚,淑慎有儀,晉封為惠嬪,賞同莞嬪;”

“敬嬪馮若昭,持躬恪慎,素行端方,惟四大妃位已滿,暫不晉封,增俸銀百兩,賜東珠十顆……”

蘇培盛尖細的嗓音在宮道上迴盪,各宮接旨的妃嬪無不俯首稱臣,謝恩之聲此起彼伏。

敬嬪接旨時,神色平靜無波,隻淡淡道了句“臣妾謝主隆恩”,起身時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。

惠嬪沈眉莊則端莊肅穆,領著宮人三叩九拜,言行間儘顯大家風範。

而碎玉軒內,甄嬛身著一身石青色宮裝,領著槿汐、浣碧等宮人跪接聖旨,聽到“莞嬪”二字時,心頭一陣激盪,叩首時的力道都重了幾分:“臣妾甄嬛,謝皇上隆恩,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
起身時,鬢邊的赤金點翠步搖微微晃動,映著她眼底難掩的光彩。

旨意宣讀過半,蘇培盛頓了頓,又展開一卷明黃卷軸,朗聲道:“另有皇女封號事宜,皇上有旨親定——”

殿內諸人皆是一靜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
“皇四女乃惠嬪所出,朕念其聰慧端秀,下月祭天禮畢,即賜名清猗,取《詩經·魏風》‘河水清且漣猗’之意,冊為和碩清猗格格。”

蘇培盛的聲音擲地有聲,“甄嬛所出皇五女,性慧敏,態靈秀,賜名靈犀,冊為和碩靈犀格格。”

“著禮部於祭天禮後,一併擬旨頒賞金冊、綵緞、儀仗,按和碩格格例供奉,欽此。”

“臣妾謝皇上隆恩!”甄嬛再次叩首,額頭觸到冰涼的金磚,心中卻是滾燙的。

和碩格格,雖是宗室女子常規封號,卻也是正兒八經的名分,更何況與眉姐姐女兒一同冊封,足見皇上心中亦有有她。

起身時,她不自覺地挺了挺脊背,眉宇間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自負。

對著蘇培盛笑道:“有勞蘇總管跑這一趟,槿汐,快奉上好茶,再取些碎銀子給總管的小徒弟們買些點心。”

蘇培盛忙躬身謝過:“莞嬪娘娘客氣了,奴才隻是奉旨行事。”

“娘娘如今晉封嬪位,又得公主封號,真是雙喜臨門,奴才先恭喜娘娘了。”

說罷,便領著小太監們退了出去。

碎玉軒內一片歡騰,浣碧喜滋滋地說道:“娘娘!如今您是莞嬪,小主是和碩靈犀格格,往後誰還敢小瞧咱們碎玉軒?”

甄嬛端起茶盞,淺啜一口,眸中流光溢彩:“皇上既給了靈犀封號,便是認了這個女兒,也記著我這份情分。”

“往後在宮中,也多了幾分底氣。”她指尖劃過茶盞邊緣,心中已有了更長遠的算計。

與此同時,景仁宮的暖閣內,熏著淡淡的安息香,皇後烏拉那拉·宜修仍臥在鋪著貂皮褥子的床榻上,麵色雖依舊蒼白,眼底卻漾著幾分柔和。

自誕下皇六女後,她便鮮少理事,後宮諸事多由內務府與幾位高位妃嬪協同打理,她隻安心調養身子,陪著繈褓中的小格格。

剪秋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捧著一碗燕窩粥,低聲回道:“娘娘,養心殿的旨意已經頒完了。”

“莞貴人晉為莞嬪,惠貴人晉惠嬪,敬嬪因四大妃位已滿,未曾晉升。”

“還有惠嬪的四公主賜名清猗,莞嬪的五公主賜名靈犀,一併冊為和碩格格,下月祭天禮後頒冊。”

宜修聞言,隻是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伸手逗了逗繈褓中的女兒,小格格咿呀一聲,小手攥住她的食指,軟糯的觸感讓宜修的眉眼愈發柔和。

“清猗、靈犀,都是好名字。”

她聲音輕柔,帶著幾分母性的溫情,“惠嬪出身名門,她的女兒得此封號,情理之中;甄嬛能讓皇上破例,可見聖眷未衰。”

剪秋放下燕窩粥,順著她的話道:“娘娘說的是。”

“隻是……咱們六公主是中宮所出,如今兩位公主都有了封號位分,咱們這位,總不能還隻叫六公主吧?”

“按祖宗規矩,中宮嫡女,封號該比和碩格格更尊榮纔是。”

宜修眼底的柔和淡了幾分,指尖輕輕摩挲著小格格的繈褓,那上麵繡著精緻的祥雲紋,是她親手挑的花樣。

“你說的是。”她沉吟道,“後宮之主的女兒,自然不能與旁的公主一概而論。

“雍正元年,聖祖爺的嫡女固倫榮憲公主薨了,如今固倫公主之位空懸,按理,我的女兒該冊為固倫公主纔是。”

她頓了頓,語氣多了幾分審慎:“隻是皇上如今晉封諸人,卻未提我兒的封號,想來是有他的考量。”

“或許是覺得孩子還小,或許是顧忌前朝非議。剪秋,你暗中打聽打聽,看看內務府和禮部有冇有擬定相關章程,再探探皇上近日的心思。”

剪秋躬身應道:“奴才明白。”

“隻是娘娘,要不要請太後孃娘出麵說句話?”

“中宮嫡女冊為固倫公主,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。”

宜修搖了搖頭,眸中閃過一絲複雜:“不必。”

“太後近日潛心禮佛,不願多涉後宮之事。”

“再者,這事若是由太後出麵,反倒顯得我急於求成,落了下乘。”

“皇上自有分寸,我隻需耐心等候,再細細籌謀便是。”

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兒,小格格正睡得香甜,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
“我的女兒,定要得最尊榮的封號,最體麵的前程。”

“和碩格格?如何配得上中宮嫡女的身份?”

窗外的陽光透過菱花窗,灑在床榻上,映得宜修的麵色多了幾分暖意,可眼底深處,卻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執拗。

後宮的風,從未停歇,隻是這一次,她的心思,全在懷中這個軟軟糯糯的小生命身上。

而碎玉軒內的甄嬛,正對著銅鏡,看著槿汐為自己換上嬪位的朝服,石青色的緞麵上繡著翟鳥紋,領口袖口綴著東珠,愈發襯得她容光煥發。

“靈犀,”她輕聲念著女兒的封號,唇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,“有你在,娘在這宮中,便再無退路,也再無畏懼了。”

殿外,宮人們正忙著佈置賞賜下來的金冊綵緞,明黃的綢緞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映著碎玉軒內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,隻是這繁華背後,又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算計與期盼,唯有宮牆知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