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章 玉牒添名,儲爭未歇
雍正三年五月二十一日,天剛矇矇亮,景仁宮偏殿的窗紙已透著幾分微光。
皇後烏拉那拉氏悠悠轉醒,隻覺渾身痠軟無力,胸口發悶得緊,剛要動一動。
便被身旁的剪秋輕輕按住:“主子慢著些,章太醫叮囑了,您產後血崩,須得靜養,萬不能大意。”
皇後微闔著眼,聲音細弱如蚊蚋:“格格……我的格格怎麼樣了?”
“回主子,小格格好著呢,乳母正抱著餵奶呢,粉雕玉琢的,瞧著就討喜。”
剪秋說著,遞過一杯溫涼適宜的參茶,“章太醫說了,您這身子虧得厲害,非得坐滿雙月子不可。”
“不然往後恐落下病根,甚至有礙性命,奴才已讓人去養心殿回話了,皇上想必很快就會知曉。”
皇後接過參茶,抿了一口,暖意順著喉嚨滑下,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。
她本盼著這一胎能誕下阿哥,為皇家續上嫡脈,也為自己的地位再添一重保障,可偏偏是個格格。
初時得知訊息時,她隻覺滿心無奈,甚至生出幾分怨懟,可如今聽著剪秋的話,想著那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,終究是軟了心腸。
“罷了,”她輕輕歎了口氣,目光望向殿外,“終究是我的骨肉,不管是阿哥還是格格,都是烏拉那拉氏的血脈,我自然該好好照拂。”
隻是語氣裡的低落,任誰都聽得出來。
不多時,養心殿的回話便傳了回來,太監蘇培盛親自來的。
躬身回話時聲音壓得極低:“皇後孃娘,皇上聽聞您平安誕下格格,龍顏稍緩,特賜人蔘五斤、東珠一串,叮囑娘娘務必安心休養,不必掛心宮務。”
“皇上還說,小格格是皇家嫡女,身份尊貴,待滿月之時,便擬封號,入玉牒。”
皇後微微頷首,示意剪秋接了賞賜,聲音依舊淡淡的:“有勞蘇總管跑一趟,還請回稟皇上,臣妾定遵醫囑靜養,不辜負皇上的體恤。”
蘇培盛又躬身行了一禮,才緩緩退去。他這一去,謹仁宮誕下各宮的訊息,便如長了翅膀一般,迅速傳遍了整個後宮,再由後宮蔓延至前朝。
儲秀宮深處,安陵容抱著剛滿三個月的弘禮,聽著錦繡的回話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:“皇後誕下格格?這可真是件‘喜事’。”
錦繡低聲道:“娘娘說得是,如今皇後無子,各位阿哥的勝算可就都大了些。”
“隻是奴才聽說,前幾日還有大臣暗地裡議論,說若是皇後誕下皇子,嫡長子立儲,那先前依附弘曆阿哥和弘時阿哥的人,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。”
謹妃輕輕拍著懷中的弘禮,眼底閃過一絲冷意:“依附他們又如何?
“弘時阿哥性子急躁,做事不夠沉穩;弘曆阿哥雖得皇上幾分青眼,可終究不是嫡出。”
“至於我們弘禮……”她低頭看了看兒子熟睡的小臉,“他還小,家世雖不及旁人,可隻要平安長大,往後的路,誰又說得準呢?”
“皇後這一胎是格格,倒是給了那些人更多時間盤算,也給了我們更多機會。”
而此時的朝堂之上,氣氛亦是微妙。
早朝散去後,幾位大臣湊在一起,低聲議論著。
“皇後誕下格格,這事兒可真是出人意料。”戶部尚書捋著鬍鬚,沉聲道。
“先前我還以為,皇後這一胎若是阿哥,嫡長子立儲便是板上釘釘的事,那些押注在弘時阿哥和弘曆阿哥身上的人,怕是要悔青了腸子。”
旁邊的兵部尚書點點頭:“可不是嘛。”
“嫡庶有彆,長幼有序,若是嫡子降生,太子之位幾乎冇有旁的可能。”
“如今倒是好,皇後誕下格格,儲位之爭便又多了幾分變數,我們也有更多時間觀望,不必急於站隊。”
“話雖如此,可弘時阿哥性子太過剛愎,弘曆阿哥雖聰慧,卻終究年輕,至於謹妃所出的弘禮,”
另一位大臣搖了搖頭,“謹妃家世平平,弘禮又隻有三個月大,想要成事,難啊。”
幾人低聲議論著,各有各的盤算。而這一切,都被悄悄站在不遠處的蘇培盛看在眼裡。
他微微歎了口氣,轉身離去,心中暗道:皇後誕下格格,看似讓儲位之爭暫緩,實則暗流湧動,往後的朝堂,怕是不會太平了。
景仁宮的偏殿裡,皇後正由嬤嬤攙扶著,輕輕撫摸著小格格的臉頰。
小格格睡得正香,小小的嘴巴微微張著,模樣可愛。
皇後指尖輕輕拂過小格格細軟的胎髮,那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漫上心頭,眸底的冷硬漸漸消融,漾開幾分的柔潤。
可目光落回女兒小巧的鼻尖時,那點深埋的遺憾還是如細針般刺了刺心口——終究不是盼了十個月的阿哥,冇能為皇家續上嫡脈,也冇能為自己掙下最堅實的依靠。
她側過臉,望著立在榻邊垂手侍立的剪秋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:“剪秋,你說……”
“皇上會不會因這是個格格,便對我生了嫌隙?”話到末尾,尾音微微發飄,往日裡中宮皇後的端莊自持,在這一刻泄了幾分不安。
剪秋聞言,連忙膝行半步,壓低了聲音勸慰:“主子您這是胡思亂想了!”
“您是皇上親封的中宮皇後,烏拉那拉氏的女兒,身份尊貴無雙。”
“小格格雖是女兒身,卻是皇家嫡出,金枝玉葉,皇上疼惜還來不及,怎會因此薄待您?”
她抬眼望瞭望皇後蒼白的臉色,又補了句,語氣愈發懇切:“再說主子您才二十有五,正是盛年,往後有的是機會為皇上誕下嫡子。”
“此次不過是個念想,等主子身子養好了,往後定能遂了心願,誕下阿哥,穩固中宮,也為嫡脈綿延添磚加瓦。”
皇後聽著,卻隻是沉默著,指尖依舊輕輕摩挲著小格格的繈褓。
她怎會不知剪秋是安慰自己?
後宮之中,“母憑子貴”四個字從來都是顛撲不破的真理。
縱然她是皇後,有烏拉那拉氏的家世撐著,可冇有嫡子傍身,終究如無根之萍。
如今朝堂上暗流湧動,弘時、弘曆兩位阿哥身後各有派係依附,若她能誕下嫡子,儲位之爭便有了定數,她的地位也會如磐石般穩固。
可偏偏是個格格,這儲位之爭便又多了變數,她的中宮之位,也終究少了幾分底氣。
窗外的晨光漸漸爬高,透過雕花窗欞,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恰好落在小格格粉嫩的臉頰上。
小傢夥似是被陽光晃了眼,小嘴微微動了動,發出細碎的咿呀聲。
皇後看著女兒憨態可掬的模樣,輕輕歎了口氣,那聲歎息裡,有遺憾,有不安,卻也藏著幾分為人母的柔軟。
“罷了,”她低語道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“終究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,不管是阿哥還是格格,都是我的骨肉。
”她抬手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格格的臉頰,觸感軟乎乎的,“往後,我自會好好照拂她,護她一世安穩。”
隻是話音剛落,心頭便又籠上了一層陰霾。
她想到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,想到後宮裡各懷心思的嬪妃,想到弘時阿哥的急躁。
弘曆阿哥的聰慧,還有謹妃那尚在繈褓中的弘禮——縱然弘禮年幼、家世平平,可誰又能預料往後的變數?
皇後誕下嫡女,看似讓儲位之爭暫緩,實則是給了各方勢力更多的時間籌謀、佈局。
這後宮的風風雨雨,這朝堂的波詭雲譎,終究是因她這一胎的性彆,悄然改變了走向。
而這一切,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