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九章 血崩驚宮,壽元暗損
章太醫剛踏出景仁宮正殿,正對著守在門外的太醫院弟子叮囑:“皇後孃娘新產,需時時留意脈息,這補血益氣的方子按一日三劑煎服,切不可有誤!”
話音未落,身後便傳來小太監連滾帶爬的呼喊:“章院判!章院判!不好了!皇後孃娘出事了!”
那小太監正是方纔被剪秋打發去報信的瑞喜,他跑得髮髻歪斜,石青色的太監服沾滿塵土,臉上滿是驚惶:“章院判,您快回去!”
“娘娘……娘娘血崩了!剪秋姑娘讓奴才拚死來請您,說晚了就來不及了!”
章太醫心頭猛地一沉,臉色瞬間煞白——產後血崩乃婦人奪命凶症,更何況皇後本就高齡體虛,這如何得了!
他也顧不上再交待弟子,反手拎起藥箱,沉聲道:“快帶路!”
瑞喜不敢耽擱,轉身便往產房方向狂奔,章太醫緊隨其後,腳下的皂靴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急促的“噔噔”聲,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,連帶著六品頂戴的帽簷都濕了一片。
他一路疾行,腦中已飛速盤算著止血的藥材與針法,隻盼著能趕在迴天乏術前穩住皇後的性命。
重回產房外,隔著門簾便嗅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,比先前生產時還要厚重幾分,直沖鼻腔。
屋內傳來剪秋壓抑的嗬斥聲與宮女們慌亂的腳步聲,卻無半分喜氣,隻剩一片焦灼。
“章太醫來了!章太醫來了!”守在門口的宮女見他趕到,如同見了救星,連忙掀開門簾。
章太醫跨步而入,目光掃過屋內景象:皇後依舊癱在枕上,臉色蒼白如紙,毫無血色,身下的軟褥已被鮮血浸透,連床邊的地麵都滴了數點暗紅;剪秋正按著張嬤嬤的吩咐,用乾淨的紗布緊緊按壓著皇後的腰腹,指尖早已被血染紅,眼眶通紅卻強忍著淚水;一眾宮女嬤嬤圍著床邊,個個麵無人色,手足無措。
“章院判,您快救救娘娘!”剪秋見他進來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聲音帶著哭腔,“娘娘這血止不住,您快想想辦法!”
章太醫此刻早已顧不上宮中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矩,也來不及行禮,快步趨至床邊,一把掀開蓋在皇後腕上的錦被,指尖搭上她的脈搏。
隻一觸便知事態凶險——皇後的脈息微弱如遊絲,時斷時續,毫無力氣,正是血崩不止、氣隨血脫之兆。
“快!取銀針來!再拿參須二兩,用沸水沖泡,即刻給娘娘含服!”
章太醫沉聲道,聲音雖急卻穩,多少穩住了屋內慌亂的人心。
他一麵說著,一麵從藥箱中取出銀針,在燭火下快速炙烤消毒,“剪秋姑娘,你按住娘孃的肩,莫讓她亂動!”
“是!”剪秋連忙應著,死死按住皇後的肩膀,目光緊盯著章太醫的動作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章太醫屏氣凝神,手持銀針精準刺入皇後人中、關元、氣海、足三裡四穴,手法快而準,每一針都深達穴位。
他一麵施針,一麵低聲囑咐:“張嬤嬤,用溫熱的黃酒浸濕紗布,熱敷娘娘下腹部,助其氣血運行,切記不可太燙!”
“奴才曉得!”張嬤嬤連忙應著,轉身指揮宮女去取黃酒。
屋內一時隻剩銀針輕響與眾人壓抑的呼吸聲,章太醫的額角佈滿冷汗,眉頭緊蹙,雙眼緊緊盯著皇後的臉色與自己的指尖——
他能清晰感受到,皇後的脈息在銀針刺激下,漸漸有了一絲微弱的起伏,但止血的關鍵還在後續。
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章太醫緩緩拔出銀針,又換了一組穴位施針,同時示意剪秋將參須水餵給皇後。
皇後無意識地嚥了幾口參須水,臉色竟漸漸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,身下的流血速度也明顯減緩。
章太醫這才鬆了口氣,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,臉色從鐵青轉為蒼白,又漸漸恢複了幾分正常。
他收回手,對著剪秋躬身道:“剪秋姑娘,幸不辱命,皇後孃孃的血崩之象已暫時止住。”
剪秋懸著的心驟然落地,眼淚再也忍不住滾落下來,連忙福身道:“多謝章院判!多謝章院判救命之恩!”
屋內的宮女嬤嬤們也齊齊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章太醫卻神色凝重,搖了搖頭:“姑娘不必多禮,這隻是暫時穩住了局麵。”
“皇後孃娘本就高齡體虛,又經弘輝阿哥早夭之痛,常年吃齋唸佛,氣血本就虧虛,此番血崩耗損過巨,怕是……”
他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——“再難生育”“壽元有損”這等話,豈敢輕易出口?
剪秋何等聰慧,見他欲言又止,心頭已然明瞭,臉色瞬間又沉了下去,顫聲問道:“章院判,娘娘她……”
“後續該如何調養?是否有性命之憂?”
“性命之憂暫時解了,但後續調養萬不可有半分差池。”
章太醫正色道,“臣這就開一副固本止血的方子,需用百年老山參、當歸、阿膠等名貴藥材,一日一劑,慢火煎熬,空腹服用。”
“且娘娘需絕對靜養,不可動氣,不可思慮過重,飲食需以溫補為主,切忌寒涼之物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“隻是……姑娘需知曉,娘娘經此一遭,胞宮受損嚴重,日後怕是再難有孕。”
“且她本就壽元受先天體質與早年憂思所累,此番血崩更是折損了根基,能否恢複如初,全看天意與後續調養了。”
剪秋聞言,隻覺心頭一沉,如墜冰窟。她強忍著悲慼,點了點頭:“奴婢記下了,定當按章院判的吩咐,好生照料娘娘。”
“此事……還請章院判暫且隱瞞,莫要讓娘娘知曉,以免動了胎氣……”
“姑娘放心,臣省得。”章太醫歎了口氣,“皇後孃娘乃六宮之主,此事關係重大,臣斷然不敢妄言。”
“隻是調養之事,需持之以恒,切不可有半分懈怠。”
說罷,他便轉身取來紙筆,伏案疾書,寫下藥方,又仔細叮囑了煎藥的注意事項,這才收拾藥箱,匆匆離去——
他需即刻返回太醫院,親自調配固本止血的名貴藥材,更要在途中仔細斟酌措辭。
皇後血崩、再難有孕的實情,如何向皇上回稟才能既不欺君,又不致驚擾聖心,實在是棘手萬分。
產房內的慌亂漸漸平息,隻剩下燭火跳躍的輕響,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被艾草與參香稍稍沖淡,卻衝不散那瀰漫在屋中的沉重與未知。
剪秋搬了張矮凳,守在床邊,目光落在皇後依舊沉睡的麵容上。
娘孃的臉色雖比先前多了一絲極淡的血色,卻依舊蒼白得怕人,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,唇瓣乾裂,透著幾分脆弱。
她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為皇後掖了掖錦被,指尖觸到的肌膚冰涼,讓她心頭一緊。
“娘娘,您可得好好的。”剪秋在心中默唸,眼底泛起濕熱,“您是烏拉那拉氏的榮耀,是這六宮的主位,更是奴婢唯一的依靠啊。”
她想起娘娘為了這胎,放棄了多少權柄,受了多少苦楚,到頭來卻是位格格,還遭此血崩之劫,連往後生育的指望都斷了,心中便酸澀難忍。
“往後能不能再孕,能不能固寵,都不重要了。隻要您平安康健,長長久久地坐著這皇後之位,就夠了。”
窗外的天色漸漸西斜,簷下的銅鈴偶爾輕響一聲,卻更襯得屋內靜得壓抑。
剪秋守在床邊,寸步不離,目光緊緊鎖著皇後的呼吸,隻盼著她能早些醒來,盼著這場劫難能真正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