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八章 皇後生產,心寄弘暉
兩位格格的封號尚未擬定頒下,景仁宮皇後處,倒先有了動靜。
雍正三年五月二十日,巳時剛過,景仁宮的庭院裡靜得隻聞簷下銅鈴輕響。
皇後烏拉那拉氏由剪秋攙扶著,慢步踏在青石板上,素色繡折枝鬆鶴紋的旗裝下襬隨著步履輕輕掃過地麵,襯得她鬢邊赤金點翠步搖愈發沉斂。
她已四十有餘,這胎懷得格外艱辛,自去年秋初診出喜脈,便遵太醫囑咐,少理六宮庶務,日日靜養調息——
就連皇上特許的協理六宮之權,她也主動請旨暫交華妃打理,隻道“龍裔為重,不敢以私權誤大事”,皇上念及她多年操勞,又憐其高齡有孕,自然準了。
“娘娘,慢些,腳下仔細。”剪秋一手穩穩托著皇後的腰腹,一手扶著她的左臂,聲音放得極輕,眼底滿是關切。
“這日頭漸毒了,不如回殿內歇著,太醫說的是緩行,不是久行。”
皇後微微頷首,額角已沁出細密的汗珠,她抬手按了按發緊的太陽穴,氣息略有些不穩:“不妨事,多走幾步,將來生產能順遂些。”
“你瞧這院子裡的石榴花,開得多旺,倒是個好兆頭。”
話未說完,忽覺身下一陣溫熱,緊接著一股墜痛感順著腰腹直往下沉,她臉色驟變,腳下一個踉蹌,險些栽倒。
“娘娘!”剪秋驚呼一聲,忙死死扶住她,另一隻手已揚起來,高聲喚道,“來人!”
“快傳嬤嬤們!娘娘要發動了!”
這一聲喊,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,瞬間打破了景仁宮的沉寂。
守在廊下的宮女們立刻動了起來,按照先前演練過的章程各司其職:兩個小宮女飛奔向偏殿報信,那裡早已備好了產房;四個力氣大的嬤嬤快步上前,與剪秋一同小心翼翼地將皇後往產房扶;燒水的宮女拎著銅壺往暖閣跑,灶上的炭火早已備足,隻待添柴升溫;剪秋自是早已安排起來,一麵指揮著人鋪好早已曬透的軟褥,一麵高聲吩咐:“快拿乾淨的白布來!”
“把娘孃的衣飾換了!再去太醫院催,就說皇後孃娘發動了,請章院判即刻帶得力弟子過來!”
皇後被扶進產房時,身下的襯裙已濕了大半,她咬著唇,強撐著神智,攥著剪秋的手道:“彆慌,按先前教的來……”
“若有差池,仔細你們的皮!”
“娘娘放心,都演練過八回了,斷不會出岔子!”
剪秋一邊幫著嬤嬤們為皇後更換素淨的寢衣,一邊哽咽道,“娘娘再撐一撐,章太醫馬上就到了。”
產房內早已燃起了避邪的艾草,煙氣嫋嫋中,接生嬤嬤們各司其職:有的整理產褥,有的準備剪刀、棉線、乾淨的草木灰。
還有的守在床邊,輕輕按揉皇後的腰腹,低聲指導她如何運氣。
皇後疼得渾身發抖,指節攥得發白,好幾次眼前發黑,險些暈厥過去,虧得剪秋及時用參片含在她舌下,才勉強撐住。
“娘娘,使勁!再使勁些!”接生的張嬤嬤是太醫院特意從民間請來的老手,見多了高齡生產的凶險,此刻卻依舊鎮定,“孩子露頭了!再用一把力!”
皇後猛地吸氣,渾身的力氣都聚在丹田,一聲壓抑的痛呼從齒間溢位,額上的汗珠滾落得更急,沾濕了枕巾。
就在這時,產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章院判帶著兩名弟子匆匆趕來,身上的石青色六品頂戴還沾著些塵土,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。
“臣章彌,叩請皇後孃娘聖安!”
章太醫在產房外行了跪拜禮,聲音沉穩,“臣已帶齊催產藥材與急救之物,懇請入內為娘娘診脈。”
“快請章太醫進來!”剪秋隔著門簾高聲回話,按著宮中規矩,男醫入產房需隔簾診脈,可此刻情況緊急,皇後已疼得說不出話。
劉嬤嬤當機立斷,“掀簾!娘娘安危要緊,規矩暫且擱置,事後自有娘娘擔著!”
章太醫快步入內,隔著薄簾為皇後搭脈,指尖剛觸到腕間,臉色便是一沉:“娘娘氣虛血滯,恐有難產之虞!”
“快,取我帶來的參芪湯,溫了給娘娘服下!再拿銀針來,臣要施針催產!”
宮女們立刻捧來藥碗,剪秋親自用銀匙舀了,小心翼翼喂到皇後唇邊。
皇後艱難地嚥了幾口,藥力漸漸散開,精神略振。章太醫手持銀針,精準刺入皇後足三裡、三陰交諸穴,手法快而穩,不多時,皇後便覺腹中墜痛感又強了幾分。
“娘娘,時辰到了!跟著老奴的口令,吸氣——憋氣——使勁!”張嬤嬤再次高聲催促。
皇後雙目緊閉,牙關緊咬,脖頸青筋暴起,渾身都在顫抖,剪秋死死抱著她的上半身,在她耳邊哭道:“娘娘,為了小阿哥,再撐一撐!”
“皇上還在養心殿等著喜訊呢!”
這話彷彿給了皇後無窮的力量,她猛地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拚儘全身力氣往下一掙——
“哇——”
一聲清亮的啼哭聲,陡然劃破了景仁宮的緊張氣氛,穿透產房的門簾,響徹庭院。
張嬤嬤抱著繈褓,滿臉堆笑地趨至床邊,揚聲稟道:“恭喜娘娘!是位玉雪可愛的小格格!”
“足月康健,哭聲洪亮,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!”說罷便要將繈褓遞到皇後眼前,讓她瞧瞧。
皇後渾身脫力,癱軟在鋪著軟褥的枕上,鬢邊的珠釵歪斜,額發被汗水濡濕貼在臉上,眼前陣陣發黑。
卻仍勉力撐開眼,啞著嗓子問道:“孩子……當真安好?冇缺什麼吧?”
“娘娘放心!”剪秋用素帕輕輕擦拭著皇後額角的汗,喜極而泣,聲音帶著哽咽卻難掩雀躍,“小格格五官周正,眉眼竟有幾分像娘娘呢!”
“章太醫剛看過,脈息平穩,哭聲有力,是個實打實康健的好孩子!”
在外間候著的章太醫聽聞喜訊,也鬆了口氣,隔著簾幔躬身回話:“娘娘洪福齊天,小格格平安降生,實乃皇家之喜。”
“臣已為格格斷臍裹繈,用了艾草淨身,一切妥當。”
“娘娘生產耗損過巨,隻需好生靜養,臣這就開一副補血益氣的方子,按時服用,不出半月便能緩過精神來。”
“格格……竟是位格格?”
章太醫的回話像一道驚雷,劈開了皇後混沌的神智。
她渾身脫力地癱在軟褥上,眼前還殘留著生產時的昏沉,耳邊卻清晰迴盪著“小格格”三個字,字字戳心。
方纔強撐著的那股心氣驟然泄去,喉間湧上一陣澀意,眼眶瞬間熱了。
輝兒……我的輝兒……
她在心底一遍遍喚著早夭的嫡子弘暉,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錦緞,指節泛白。
她盼了這麼多年,耗了半條性命才保住這胎,放棄了六宮權柄,日日湯藥不離口。
不就是盼著能再得一個阿哥,一個能穩固後位、延續烏拉那拉氏榮光的嫡子嗎?
可到頭來,竟是位格格……
喜聲還在產房內縈繞,張嬤嬤抱著繈褓的笑聲、宮女們低低的慶賀聲,在她聽來都那般刺耳。她疲憊地闔了闔眼,將眼底的悲慼死死壓下去——她是皇後,是六宮之主,即便心中痛如刀絞,也斷不能在宮人麵前失了體麵。
良久,她才緩緩睜開眼,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,卻依舊維持著皇後的沉穩:“賞……所有伺候的人,都有賞。”
剪秋聞言,連忙上前應道:“是,奴婢記下了。”
“張嬤嬤、劉嬤嬤勞苦功高,各賞二兩黃金,”皇後頓了頓,氣息愈發微弱,每說一句話都要耗儘氣力,卻依舊條理清晰。
“底下當差的宮女、太監,各賞一月月例,再每人添一匹雲錦,顏色任由他們挑。”
她深知這些人伺候得儘心,賞罰分明是六宮規矩,即便心中不悅,也斷不能寒了下人的心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剪秋躬身應著,見皇後臉色蒼白如紙,眼底卻無半分初得子嗣的欣喜,反倒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落寞。
心中不免一酸,卻不敢多言,隻悄悄放緩了語速,“娘娘身子乏,不如先歇著,回稟皇上的事,奴婢稍後再去也不遲。”
“不可。”皇後輕輕搖頭,睫毛上沾著未乾的汗濕,像蒙了一層霜,“皇上還在等著訊息,早一刻回稟,也讓皇上安心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,“你去養心殿回稟皇上,就說……”
“臣妾幸不辱命,為皇家添了龍裔,雖非麟兒,亦是上天眷顧,求皇上聖安。”
她刻意不提“格格”二字,隻以“龍裔”含糊帶過,既是維護皇家體麵,也是為自己保留最後一絲尊嚴。
說完這句話,她再也撐不住,眼前一黑,頭一歪,便沉沉睡了過去,眼角卻悄然滑下一滴淚,順著鬢角的髮絲,融進了枕巾的暗紋裡,無聲無息,如同她此刻的悲慼。
“娘娘!”剪秋連忙上前扶住她,見她呼吸雖弱卻尚平穩,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她抬手拭去皇後眼角的淚痕,心中暗歎:娘娘盼阿哥盼了這麼久,如今卻是位格格,不知要在心裡憋多少委屈。
罷了,先按娘孃的吩咐辦,回稟皇上時,也得仔細斟酌措辭纔是。
宮女們正收拾著產褥旁的雜物,嬤嬤們則圍著張嬤嬤,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小格格,低聲說著吉祥話。
可冇過片刻,剪秋俯身要為皇後掖緊錦被時,指尖忽覺觸到一片冰涼——
皇後的臉色竟比方纔生產時還要蒼白,毫無半分血色,唇瓣也褪儘了紅潤,透著一股死寂的青灰。
她心頭猛地一沉,再低頭看向皇後身下,鼻尖陡然嗅到一股濃鬱的血腥味,比生產時還要濃烈幾分,直沖鼻腔。
“不好!”剪秋驚得渾身一哆嗦,也顧不上禮儀,猛地掀開皇後蓋著的雲錦錦被。
隻見那素色的寢衣下襬、鋪著的軟褥,早已被一片刺目的血紅浸透,且還在順著床沿往下滲。
“娘娘!娘娘您醒醒!”剪秋失聲喊道,伸手探向皇後的脈搏,隻覺那脈息微弱得幾乎摸不到,她嚇得魂飛魄散。
轉身便對著門外高聲疾呼,“章太醫!章院判!您快回來!娘娘不好了!”
屋內眾人見狀,方纔的喜氣瞬間煙消雲散,一個個嚇得麵無人色,慌亂起來。
張嬤嬤連忙將小格格交給身旁的宮女抱著,快步上前檢視,見此情景也倒吸一口涼氣:“是產崩血癥!”
“快,拿乾淨的紗布來!用參片給娘娘含著!”
“愣著乾什麼!”剪秋此刻反倒鎮定下來,厲聲嗬斥著嚇呆的宮女。
“瑞喜,你飛跑去請章太醫,就說娘娘產後血崩,性命攸關,讓他即刻帶止血藥材回來!”
“其他人,都過來搭把手,按著張嬤嬤的吩咐來,誰敢怠慢半分,仔細你們的腦袋!”
“是!是!”瑞喜不敢耽擱,連滾帶爬地衝出產房。
宮女們也回過神來,連忙捧來乾淨的紗布、參片,張嬤嬤接過參片,小心翼翼地撬開皇後的牙關塞了進去。
又指揮著人用紗布按壓止血,一麵急聲道:“剪秋姑娘,這血崩凶險得很,章太醫若是來晚了,怕是……”
“不會的!”剪秋攥緊了拳頭,指節發白,眼底滿是焦灼卻強作鎮定,“娘娘吉人自有天相,定能逢凶化吉!”
“你我都撐住,萬萬不能亂了陣腳,否則娘娘就真的冇救了!”
產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,先前的歡聲笑語被急促的腳步聲、壓抑的驚呼聲取代,那片刺目的血紅,彷彿要將景仁宮剛迎來的喜氣,徹底吞噬殆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