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七章 寵祿有彆,靜躁殊途

甄嬛憑一曲《驚鴻舞》得享聖眷後,後宮的爭寵之風非但未斂,反倒如簷下蛛網般愈纏愈密。

尤其是那些位份在常在、答應之列的小主,眼底的火苗燒得愈發旺了。

那日在長街偶遇,一個穿著湖藍色宮裝的答應攥著帕子,望著碎玉軒的方向對同伴道:“莞貴人能得皇上青眼,難道咱們就不成?”

“都是爹孃生的皮肉,一個腦袋兩隻眼,憑什麼她能獨占恩寵?”

旁邊的常在歎了口氣,指尖絞著繡了一半的並蒂蓮:“話是這般說,可皇上的心思哪猜得透。”

“我隻盼著能像謹妃娘娘那樣,哪怕隻蒙一次聖恩,能誕下阿哥或格格,往後在宮裡也能有個依靠。”

這話傳到各宮,倒成了中低階妃嬪的心聲。

一時間,禦膳房的點心方子換得勤了,各宮的熏香調得愈發精巧,連教坊司的樂師都被輪番請去調教技藝,人人都想著法子要在皇上跟前露個臉。

可這後宮的風向,終究由皇上說了算。

養心殿的綠頭牌摞在案頭,皇上翻了幾日甄嬛的牌子,再瞧時,指尖便在玉牌上停住了。

蘇培盛在旁伺候著研墨,見他眉頭微蹙,便知是瞧膩了。

“皇上,今兒往哪宮去?”蘇培盛輕聲問。

皇上放下硃筆,揉了揉眉心:“罷了,都歇著吧。”他望著窗外的日影,“這後宮的熱鬨,看看便罷,若真沉湎其中,反倒誤了朝政。”

蘇培盛躬身應著,心裡卻明鏡似的——這位主子雖也喜風月,卻從不含糊江山重。

一月三十日,能勻出十日往後宮去,已是極限。

其餘日子,不是埋首於奏摺堆裡,便是帶著軍機大臣在禦花園的暖閣議事,偶爾得閒,也隻愛去欽安殿抄幾頁經,清靜片刻。

那日齊妃在壽康宮偶遇皇上,笑著打趣:“皇上近來倒稀見往臣妾宮裡去,莫不是忘了弘時阿哥還等著您教騎射呢?”

皇上握著弘時的手,聞言笑道:“你當朕是那流連後宮的昏君?”

“年羹堯在西北的摺子剛遞上來,江南的漕運還等著處置,哪有那般閒功夫日日陪著你們?”

話雖嚴厲,卻還是賞了齊妃一對赤金鑲珠鐲子,算是安撫。

安陵容在儲秀宮逗著弘禮,聽雪鬆回稟這些話,隻是淡淡一笑。

她抱著兒子溫軟的身子,心裡再清楚不過——皇上是把後宮當成了製衡的棋盤,任由她們爭,卻從不讓誰獨大。

他享受被簇擁的尊榮,卻更明白自己是大清的君王,江山永遠比脂粉重要。

那些還在苦熬的小主們或許不懂,她們隻看見甄嬛得寵時的風光,看見安陵容有子後的安穩,卻不知皇上的恩寵從來帶著權衡。

就像禦花園的花,今日開得豔的是牡丹,明日或許便換成了芍藥,能穩穩站在枝頭的,從來不止靠顏色。

後宮爭寵的浪潮裡,並非人人都沉溺其中。

甄嬛依舊是聖心偏寵的核心,淳貴人近來也憑著幾分天真爛漫,偶得皇上垂憐——

前些日子禦花園賞菊,她捧著親手釀的桂花酒偶遇聖駕,幾句不諳世事的閒話逗得皇上開懷。

竟也得了兩晚召幸,一時間碎玉軒東配殿的賞賜也添了不少。

這日碎玉軒閒話,浣碧一邊為甄嬛整理剛賞下的雲錦,一邊笑道:“小主,聽聞淳貴人昨日又被皇上召去了養心殿,還賞了一對東珠耳墜呢。”

甄嬛正臨帖,聞言抬眸淡淡一笑:“淳貴人性子純稚,皇上許是瞧著新鮮。”

“隻是這宮裡的新鮮勁,最是留不住。”

槿汐在旁補充:“話雖如此,淳貴人如今也是有體麵的。”

“不過比起小主,她的恩寵終究淺些——皇上這月已有四次臨幸碎玉軒,敬事房的綠頭牌,小主的仍是放在最顯眼的位置。”

甄嬛擱下筆,指尖拂過宣紙上的“靜”字:“不過是謹守本分罷了。”

“皇上瞧中的,從來不是一味爭鬨,而是分寸二字。”

與她們不同,鹹福宮存菊堂的沈眉莊,自誕下皇五女後,便一心撲在格格身上,對爭寵之事毫無興致。

這日她坐在暖閣中,看著乳母抱著五個月大的格格餵食,眉頭微蹙。身旁的采月見她神色鬱鬱,輕聲問道:“小主是在憂心格格的封號?”

沈眉莊頷首,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:“可不是?”

“格格落地已有五個月,按宮規,皇女滿百日便可請封,如今卻還隻是個無名份的格格。”

“雖說隻是庶女,可終究是皇家血脈,冇有封號,往後在宮中行走也少了體麵。”

采月勸道:“小主彆急,想來皇上是政務繁忙忘了。”

“再說,您本就不爭寵,皇上許是冇顧及到這點。”

“不如奴婢托人往敬事房遞個話,提醒一句?”

沈眉莊搖頭,眼中閃過一絲固執:“不可。後宮之事,哪有妃嬪主動求封子女的道理?”

“傳出去倒是顯得我貪圖虛名。隻是可憐了格格,這般小年紀,便要受名分所累。”

她伸手輕輕撫摸著格格柔軟的胎髮,聲音放得極柔,“額娘隻盼著你平安長大,至於封號,慢慢來便是。”

乳母連忙躬身道:“娘娘仁厚,格格定有福氣的。”

沈眉莊輕歎一聲,目光落在格格熟睡的臉上,心中雖有牽掛,卻終究不願為了封號去爭去求——

她早已看透,這後宮的榮寵,從來都伴著算計,倒不如守著女兒安穩度日。

而那些中低階妃嬪,如赫舍裡貴人、伊拉裡常在等人,依舊在爭寵的路上苦苦掙紮。

赫舍裡貴人是鑲黃旗出身,家世不算差,容貌也清麗。

這日她在禦花園練了半日光影舞,也冇等來皇上,回到延禧宮西偏殿偏殿,忍不住對著青禾抱怨:“我這舞練了半個月,耗費了多少心力,卻連皇上的麵都冇見著。”

“莞貴人不過是寫首詩、彈支曲,便能得聖寵,這到底是為何?”

青禾連忙勸道:“小主莫急,莞貴人不僅有才情,行事也周全,從冇出過半分差錯。”

“前日內務府覈查宮規,各宮都或多或少有些疏漏,唯有碎玉軒樣樣合規,皇上還特意誇了莞貴人持家有道呢。”

赫舍裡貴人冷笑一聲:“這般滴水不漏,倒像是個冇有破綻的木頭人。”

“可皇上偏偏就吃這一套。”她頓了頓,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甘。

“我前日好不容易藉著給皇後請安的機會見了皇上,卻隻說了三句話便被打斷,倒是淳貴人,幾句話便討了好。”

一旁的伊拉裡常在恰好來串門,聞言介麵道:“赫舍裡姐姐說得是。”

“我上月也得了一次召幸,可除了問些家世閒話,皇上便再無多言,往後也冇了下文。”

“莞貴人卻是不同,皇上不僅與她論詩詞、談朝政,甚至還讓她代筆擬過幾道安撫百姓的諭旨草稿,這份信任,咱們哪裡比得了?”

赫舍裡貴人歎了口氣:“罷了,她這般本事,咱們爭不過也正常。”

“往後隻能盼著皇上多來後宮,能再給咱們幾分機會。”

常在點頭附和,二人相對無言,暖閣中隻剩下窗外寒風掠過窗欞的聲響——

她們都明白,甄嬛的聖寵,不僅在於才情容貌,更在於她行事周全、毫無破綻,既懂帝王心,又守後宮矩,這般女子,皇上自然看重。

養心殿的燭火映著堆積如山的奏摺,皇上執硃筆批閱著,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,襯得殿內愈發靜。

蘇培盛輕手輕腳地進來,將一盞新沏的參茶放在案邊,躬身回稟:“皇上,各宮的動向都記著呢。”

“惠貴人近來常讓乳母帶著格格去鹹福宮花園遛彎,奴才瞧著,像是挺在意格格的封號。”

皇上筆尖未停,頭也不抬地應了聲:“朕知曉了。”

待批完手中那本奏摺,他才擱下筆,指尖在禦案上輕輕叩了叩:“皇四女的封號,朕心裡已有數。”

“下月祭天禮畢,便賜名‘清猗’,取《詩經》裡‘河水清且漣猗’的意思,你記著到時候擬旨。”

他稍一沉吟,又道:“甄嬛所出的皇五女,也一併賜名吧。”

“便叫靈犀,冊為和碩靈犀格格,與清猗格格一同頒賞金冊綵緞,按例行事。”

蘇培盛連忙躬身應“是”:“奴才記下了。”

“嗯。”皇上微微頷首,端起參茶抿了口。

又聽蘇培盛補充道:“赫舍裡貴人等人,這幾日也常往禦花園、養心殿附近走動,瞧著是盼著能蒙皇上垂憐呢。”

皇上放下茶盞,揉了揉眉心,眼底掠過一絲瞭然:“她們想爭,也是常理。”

“這後宮本就是這般,有份例,有規矩,也有情分。”

他頓了頓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隻是恩寵這東西,要看緣分,更要看本分。”

“莞貴人行事穩妥,從不逾矩,與朕也談得來,詩詞歌賦、朝政見解,總能說到一處去,自然該多些體麵。”

“沈眉莊專心撫育皇嗣,不爭不搶,守著本分,也該賞些恩典,讓她安心帶孩子。”

說到這兒,他瞥了眼蘇培盛,“回頭讓內務府挑些上好的綢緞料子,送些去惠貴人宮裡。”

“至於其他人,”皇上重新拿起奏摺,目光落回密密麻麻的字上。

“隨緣便是。安分守己的,自有她們的份例;若不安分,規矩也不是擺設。”

蘇培盛低眉順眼地退到一旁,心裡再清楚不過——皇上對後宮的格局早瞭然於胸。

不刻意阻攔,是給了眾人盼頭,免得死水一潭;不隨意偏寵,是守住了平衡,免得一家獨大。

既顧著後宮安穩,又順了自己心意,更冇壞了皇家的規矩體麵。

燭火搖曳,映著皇上伏案的身影。

這帝王的權衡,藏在每一道硃批裡,也藏在每一次翻牌的抉擇中,看似隨意,實則步步都在掌控之中。

後宮的風再大,終究吹不出他劃定的方圓。

後宮的風,依舊在吹。

有人爭得頭破血流,隻為片刻聖寵;有人守著子女,隻求安穩度日;有人憑著周全,穩坐恩寵之位。

而這一切,都在清宮規製下,有條不紊地進行著,如同宮牆內的花開花落,各有其時,各憑其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