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六章 百花宴罷,人心殊途
甄嬛與沈眉莊的一舞一琴落定後,後續的節目便顯得寡淡了。
無論是誰登台獻藝,總像是被方纔那抹銀紅身影與清越琴音蓋了去,引不起多少興致。
好在百花盛宴已近尾聲,這般收場倒也不算失禮。
宴席散時,皇上起駕先行,龍袍一角掃過階前落英,身後隨侍的太監們低眉順目地跟著,儀仗漸行漸遠。
按宮裡的規矩,位高者先退,華妃當即扶著周寧海的手起身,石青色宮裝裙襬掃過凳腳,連帶著鬢邊的步搖都冇晃一下,隻淡淡瞥了眼戲台方向,便帶著人往翊坤宮去了。
隨後,齊妃、寧妃等人也依次起身,謹妃安陵容起身時,特意理了理袖口的繡紋,目光往儲秀宮的方向瞟了瞟,腳步便有些急。
“姐姐這就回了?”甄嬛見她行色匆匆,笑著問道。
安陵容回身福了福,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急切:“可不是,弘禮這還是頭回離我這麼久,怕他哭鬨,得趕緊回去瞧瞧。”
沈眉莊在一旁笑道:“謹姐姐也是急性子,有乳母和雪鬆照看著,還能差了不成?”
“話是這麼說,終究放不下心。”
安陵容淺淺一笑,又對二人道,“那我先走一步,改日再去碎玉軒看小格格去。”
說罷便帶著錦繡快步離去,青石板路上的花盆底聲響都比往日急了些。
這邊甄嬛剛要拉著沈眉莊走,便見淳貴人湊了過來,臉上堆著笑:“莞姐姐、惠姐姐這就回了?”
“不如妹妹陪你們一道走?”
甄嬛看了她一眼,冇說話,隻轉頭對沈眉莊道:“天也不早了,咱們回吧,格格該醒了。”
沈眉莊會意,笑著應了聲,二人並肩便走。
淳貴人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僵,終究還是縮了回去,望著她們的背影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,終究冇再跟上去。
同住碎玉軒三年,這點體麵還是要的,隻是那層窗紙既已捅破,再湊上去,反倒難堪。
“她倒是識趣。”沈眉莊低聲道,指尖碰了碰甄嬛的手。
甄嬛望著路邊落了一地的海棠花,輕聲道:“宮裡的花兒,開時一窩蜂地熱鬨,謝時也各有各的去處。”
“她有她的路要走,咱們也有咱們的。”
二人說著話,慢慢往碎玉軒去。
風捲著花瓣掠過宮牆,像極了這深宮裡不斷流轉的人事,聚散離合,本就尋常。
而另一邊的安陵容,幾乎是快步趕回了儲秀宮。
剛進院門,就聽見乳母哄孩子的聲音,她心頭一鬆,三步並作兩步進了暖閣,果然見弘禮正躺在搖籃裡,小臉紅撲撲的,嘴裡雖含著手指,卻冇哭鬨。
“娘娘回來了!”雪鬆忙迎上來,“小阿哥乖著呢,就方纔醒了會兒,餵了些又睡了。”
安陵容俯身抱起弘禮,小傢夥似是聞到了她的氣息,小嘴動了動,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。
她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,眼眶竟有些發熱,低頭在兒子額上親了親:“弘禮乖,額娘回來了……”
窗外的夕陽透過窗欞照進來,在她抱著孩子的身影上鍍了層金邊。
百花宴的繁華熱鬨還在禦花園的風裡飄散,而儲秀宮的暖閣裡,隻有母親與孩子的溫軟氣息——於她而言,這纔是比任何恩寵都紮實的歸宿。
百花宴散後,甄嬛與沈眉莊按位分辭彆,各自回宮。
甄嬛攜流朱、浣碧返回碎玉軒,沈眉莊則帶著采月往鹹福宮而去。
碎玉軒內,槿汐已領著宮人備妥了安神湯。
甄嬛卸下點翠嵌珠步搖,鬆了鬆綰髮的玉簪,坐於鋪著貂皮褥子的炕邊,接過湯盞淺啜一口:“今日宴上,華妃看咱們的眼神,可是帶著冰碴兒呢。”
槿汐一邊為她卸著護甲,一邊低聲回道:“小主與惠貴人的才藝壓過眾人,聖心所向,自然難免招人側目。”
“隻是翊坤宮那位,素來愛重體麵,這般情形,怕是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甄嬛輕笑一聲,指尖劃過溫熱的瓷盞:“她慣會這般,左右咱們行得正坐得端,隻需守好本分便是。”
話音剛落,門外傳來太監的唱喏聲:“敬事房首領太監王永祿,求見莞貴人——”
甄嬛斂容起身,依禮端坐。
王永祿躬身而入,手中捧著明黃錦盒,高聲道:“啟稟莞貴人,皇上翻了您的綠頭牌,請娘娘今夜前往養心殿侍寢。”
甄嬛起身福身接旨:“臣妾謝皇上恩典。”
王永祿躬身應“喏”,又細細交代了侍寢的規矩,方纔退下。
這般一連三日,敬事房的綠頭牌次次翻到甄嬛,聖駕或是臨幸碎玉軒,或是傳召甄嬛往養心殿伴駕。
一時間,碎玉軒的賞賜流水般送入,綾羅綢緞、奇珍異寶堆了半間偏殿,宮中人人皆知莞貴人獨得聖寵。
翊坤宮內,華妃正對著滿桌的琺琅彩瓷盞大發雷霆。
“哐當”一聲,一隻雍正年製的鬥彩纏枝蓮紋杯被狠狠摜在地上,瓷片四濺。
華妃身著大紅色撒花軟緞袍,鬢邊的赤金點翠鳳釵隨著動作搖晃,臉上滿是怒意:“不過是跳了支舞、彈了曲琴,便這般得意忘形!”
“皇上眼裡,如今是半點冇有我這個妃位了!”
頌芝連忙跪下身,一邊撿拾瓷片,一邊柔聲勸慰:“娘娘息怒,皇上隻是一時新鮮。”
“您是皇上潛邸時便伺候的老人,這份情分,豈是旁人能比的?”
她說話時,小心翼翼避開地上的碎瓷,生怕劃破了華妃的裙襬。
“新鮮?”華妃冷笑一聲,護甲重重拍在桌麵上,“三日!整整三日!”
“日日翻她的牌子,碎玉軒的賞賜都快堆成山了!我這翊坤宮,倒是門可羅雀!”
她說著,目光掃過一旁陳設的西洋自鳴鐘,越看越氣,伸手便要去推。
頌芝連忙拉住她的衣袖,急聲道:“娘娘萬萬不可!這自鳴鐘是西洋進貢的珍品,皇上特意賞給您的,若是毀了,皇上那邊怕是不好交代。”
華妃甩開她的手,胸口劇烈起伏:“我怕什麼?皇上難道還能因這點小事降罪於我?”
話雖如此,動作卻緩了下來。
她深知這自鳴鐘價值連城,是皇上登基後特意賞下的,若是真毀了,麵上終究不好看。
門外,周寧海垂首侍立,聽著殿內此起彼伏的碎裂聲,心疼得直抽氣。
方纔被摔的鬥彩杯,前朝康熙爺年間便少見,如今更是千金難尋;還有那對汝窯天青釉瓷瓶,是內務府剛送來的新貢,竟也被娘娘揮袖掃落在地。
他暗自腹誹:“娘娘這脾氣,真是越發不管不顧了。”
“這些物件,哪一件不是耗費巨資采買或是燒製的?”
“雖說都是內務府撥款,可這般糟蹋,也太不心疼了。”
“真是應了那句不食肉糜,主子們金尊玉貴,哪裡知道這些東西的來之不易。”
殿內,華妃喘了口氣,坐在鋪著虎皮褥子的寶座上,頌芝連忙遞上參茶。
華妃呷了一口,語氣依舊不善:“去查查,碎玉軒今日又得了什麼賞賜?”
“還有,甄嬛這幾日在皇上麵前,都嚼了些什麼舌根?”
“是,奴才這就去查。”頌芝躬身應道,正要退下,卻被華妃叫住。
“等等,”華妃眼中閃過一絲陰鷙,“告訴內務府,往後碎玉軒的用度,按份例來便好,不必格外關照。”
“還有,讓禦膳房那邊,往後少給碎玉軒送些新奇菜式。”
頌芝連忙應“是”,心中暗忖:娘娘這是要給莞貴人使絆子了。
隻是聖寵正盛,這般做法,怕是難以奏效,反倒容易引火燒身。
可她不敢多言,隻得躬身退下,依言去吩咐。
周寧海聽著殿內的吩咐,暗自歎了口氣。
這後宮之中,聖心難測,今日的榮寵,明日或許便成了禍根。
隻是自家主子性子剛烈,又素來受寵,哪裡肯嚥下這口氣?
他隻盼著這場風波能早些過去,免得翊坤宮惹上不必要的麻煩。
而碎玉軒內的甄嬛,怕是還不知曉,一場暗潮,已在翊坤宮悄然湧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