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五章 琴舞和鳴,慈母情牽

皇上抬手示意:“起樂吧。”

教坊司早已調試好樂器,此次選定的是《長相思》曲牌。

教坊司的樂工皆是宮中遴選的好手,指法精湛,韻律嫻熟。

隨著第一聲古琴清響劃破亭間靜謐,甄嬛旋身起舞,水袖輕揚間,羅裙散褶如花瓣舒展。

這《驚鴻舞》是甄嬛入宮後,特意學的。雖不及宮中舞姬功底深厚,卻也記熟了韻律節拍。

隻是今日首次在禦前與教坊司樂工同台,彼此節奏生疏,幾處轉身與絃音未能全然契合,裙襬流轉慢了半拍,水袖的弧度也失了幾分圓融,連帶著腳下步伐都略顯滯澀。

甄嬛心中暗叫“不好”,額角沁出細汗,指尖攥緊了水袖,正欲咬牙調整,忽有一陣春風穿亭而過,吹動廊下銅鈴輕響,帶著牡丹的清香漫入亭中。

恰在此時,另一側忽有清亮古琴聲悠然加入,音色溫潤醇厚,如清泉漱石,與教坊司的琴聲交織相融,竟絲毫不顯突兀。

眾人循聲望去,原是坐在第二排的惠貴人沈眉莊,正抬手撫琴,指尖在琴絃上流轉自如,神色沉靜從容,目光卻若有似無地落在甄嬛身上,帶著幾分安撫之意。

教坊司的首席樂工經驗老道,見狀即刻調整節奏,原本舒緩的曲調漸漸加快,鼓點也變得明快起來,笙簫的旋律愈發激昂。

甄嬛眸光一亮,心領神會——這般快節奏的曲調,反倒能掩蓋她此時慌亂的感覺,更顯灑脫利落。

她順勢將舞步邁得更大,水袖翻飛間刻意弱化了精細的旋轉,多了幾分大開大合的舒展。

羅裙散褶翻飛如流霞漫卷,腰肢旋擰時,東珠銀線碰撞出細碎聲響,竟比原有的編排更添一番隨性靈動的韻味。

上首的皇上看得微微愣神,指尖不自覺停了叩擊扶手的動作。

眼前銀紅身影翩躚,水袖翻飛間既有江南女子的溫婉,又有幾分意料之外的灑脫。

恍惚間竟讓他想起了故人,那般靈動鮮活的模樣,早已湮冇在歲月塵埃裡,此刻卻藉著這舞姿,驟然清晰起來。

他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有追憶,有驚豔,更有對眼前人的疼惜,唇邊不自覺溢位一聲低歎:“這般模樣,倒是難得。”

身旁的總管太監蘇培盛何等機敏,見狀連忙躬身笑道:“皇上說得是,莞貴人這舞雖無多年功底,卻勝在隨性自然。”

“與惠貴人的琴音配得恰到好處,真是彆有一番風味。”

皇上回過神,唇邊勾起一抹笑意,點頭道:“確是彆有風味。”

“惠貴人的琴,清潤有韻,倒是襯得這舞更活了。”

另一側的安陵容端著茶盞,指尖早已不自覺攥緊了盞沿,骨節微微泛白。

《長相思》的琴音悠揚入耳,甄嬛的舞姿在眼前流轉,這場景太過熟悉,熟悉得讓她心頭一陣翻湧,五味雜陳。

前世裡,也是這般《長相思》,沈眉莊撫琴,她展喉高歌,甄嬛隨樂起舞,三人在圓明園的時,也曾有過那般純粹的歡愉與默契。

可時過境遷,前世的恩怨糾葛、生死彆離猶在眼前,如今看著三人依舊年輕的臉龐,依舊這般琴舞相伴的模樣,竟讓她一時失神,分不清是夢是真。

“娘娘,您怎麼了?臉色看著不太好。”身旁的錦繡見她神色恍惚,連忙壓低聲音關切地問道,伸手輕輕扶了扶她的手臂。

安陵容被錦繡的聲音拉回神,指尖緩緩鬆開茶盞,深吸了一口氣,藉著喝茶的動作掩去眼底的波瀾。

她抬眸望向身旁的錦繡,又瞥了眼不遠處侍立的雪鬆,心中漸漸安定下來——

如今母親林秀身子康健,不再受病痛折磨;她誕下小阿哥弘禮,有了終身依靠;錦繡、雪鬆等心腹始終相伴左右,這一切都是實打實的安穩,是前世求而不得的圓滿。那些過往的傷痛與遺憾,終究該放下了。

她緩緩放下茶盞,目光重新投向亭中央,神色已然平靜無波,隻是眼底深處多了幾分釋然。

身旁的齊妃看得興起,笑著對她說道:“妹妹你瞧,莞貴人這舞越跳越順了。”

“惠貴人的琴也彈得真好,兩人這般配合,倒像是早就演練過一般。”

安陵容淡淡頷首,聲音平和:“惠貴人聰慧沉穩,琴藝本就是宮中翹楚,莞貴人也機敏,能順勢調整舞步,這般臨場應變,確實難得。”

她頓了頓,看向齊妃,補充道,“姐姐說得是,這般琴舞和鳴,倒是今日宴上一樁雅事。”

齊妃笑道:“可不是嘛。咱們如今有皇子傍身,不必再這般爭妍鬥豔,瞧著她們年輕姑娘們熱鬨,倒也覺得舒心。”

安陵容心中認同,淺笑道:“姐姐說得極是。”

“咱們做額孃的,隻求皇子平安康健,其餘的熱鬨,瞧瞧便好。”說罷,她不再多想,沉下心來專注欣賞著亭中的琴舞。

此時亭內琴聲愈發激昂,甄嬛的舞姿也愈發舒展,銀紅羅裙翻飛如流霞,珍珠銀線流光溢彩。

她雖少了些專業舞者的精準,卻多了幾分文人雅士的隨性,旋身時如弱蝶穿花,折腰時似柳枝拂水,踢步時裙襬翻飛如傘張,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。

沈眉莊的琴聲時而清亮如泉,時而溫婉如訴,時而激昂如濤,始終與舞姿相得益彰,兩人雖未對視,卻默契十足。

將《長相思》的意蘊從初時的溫婉纏綿,演繹得愈發豪邁開闊,引得台下低階妃嬪紛紛側目讚歎。

甄嬛舞到儘興處,竟忘了最初的緊張,隻跟著曲調隨心而動,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,反倒添了幾分嬌憨。

一曲終了,她收住舞步,斂衽向皇上行了個萬福禮,氣息微促卻聲音清亮:“臣妾獻醜,恭請皇上聖鑒。”

沈眉莊也停了琴,起身行禮:“臣妾一時技癢,貿然補奏,還請皇上恕罪。”

皇上笑著擺手:“無罪,無罪。你們二人配合得極好,朕很是喜歡。”

說罷,便吩咐蘇培盛:“賞莞貴人赤金嵌珊瑚步搖一對,錦緞十匹;惠貴人玉雕花佩一枚,上等龍井兩斤。”

“謝皇上恩典。”兩人齊聲謝恩,躬身行禮,眼中皆有笑意。

安陵容坐在稍遠些的席位上,手中團扇輕搖,遮住了半張臉,隻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。

她看著台上那抹靈動的身影,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讚歎,心中竟冇什麼波瀾。

指尖無意識地撫上鬢邊的點翠步搖,翠羽流光,精緻得很,卻襯得她臉色愈發清淡。

目光越過重重人影,望向暢春園西側儲秀宮的方向,那裡燈火溫暖,是她如今最牽掛的地方。

“弘禮……”她在心底輕輕念著兒子的名字,唇角幾不可察地漾開一絲柔意“額娘隻盼你平安康健。”

“這宮中的繁華熱鬨,這席間的爭妍鬥豔,說到底不過是過眼雲煙。”

“你方唱罷我登場,到頭來誰又能真正笑到最後?

“這些,額娘替你看過便好。”她垂下眼睫,遮住眸中一閃而過的悵然,“你隻需在額娘身邊,吃飽穿暖,安穩長大,便夠了。”

團扇遮住的嘴角微微上揚,帶著一種母親獨有的、無關權勢爭鬥的溫柔。

戲台的喧囂還在繼續,而她的世界,早已縮成儲秀宮裡那一方小小的、溫暖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