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四章 澄瑞春宴,驚鴻起舞
高位妃嬪的席位設在最前排的紫檀木圓桌,齊妃、謹妃安陵容等人依次坐定,麵前擺著銀胎掐絲琺琅的茶盞,自有宮女不時添水。
她們看著台下一眾常在、答應輪流上前獻藝,有的唱著江南小調,有的跳著蹩腳的胡旋舞,臉上都掛著得體的淺笑,眼底卻波瀾不驚。
齊妃撚著佛珠,見一個答應唱跑了調,忍不住低聲對安陵容道:“這些小主也太心急了,冇練熟便敢上台,倒顯得咱們宮裡規矩鬆了。”
安陵容正望著戲台邊那叢開得潑潑灑灑的芍藥,聞言淺淺頷首:“姐姐說的是。”
“隻是她們位份低,想藉著機會在皇上麵前露個臉,也是常情。”
她的聲音溫和,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玉鐲——那是封妃時皇上賞的,玉質瑩潤,襯得她如今的身份越發沉穩。
看著台下有人為了搶個獻藝的順序悄悄推搡,有人唱到一半被皇上隨口打斷便紅了眼眶,安陵容心裡竟生出幾分複雜的滋味。
曾幾何時,她也是這般,為了一句“安妹妹唱得好”,在禦花園的角落裡練到喉間出血;為了討皇上片刻的留意,將一朵海棠簪在鬢邊都要猶豫半晌。
“說起來,還是咱們有福氣。”齊妃拍了拍她的手背,語氣帶著幾分自滿,“有阿哥傍身,誰還敢輕慢?哪用得著這般費儘心機。”
安陵容回握住她的手,唇邊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:“姐姐說的是。”
“如今我隻盼著弘禮能平安長大,其餘的,倒不打緊了。”
她想著儲秀宮裡,乳母怕是正抱著弘禮曬太陽,小傢夥或許醒了,正咿咿呀呀地蹬著小腿。那軟糯的哭聲,比任何絲竹都讓她心安。
正說著,皇上忽然朝她們這邊看了一眼,目光在安陵容身上停了停,笑道:“謹妃今日氣色不錯,想來弘禮乖順,冇讓你費心。”
安陵容忙起身福了福:“托皇上的福,弘禮近來能吃能睡,倒是個省心的。”
皇上頷首笑著,又轉頭去看新上台的淳貴人跳舞。
安陵容坐下時,心裡那點無奈已淡去,隻剩下慶幸。
慶幸自己終於不必再踮著腳去夠那束飄忽的恩寵,慶幸弘禮的到來,讓她在這深宮裡有了最堅實的依靠。
她望著戲台上方那方湛藍的天,在心裡默默唸著:弘禮,額娘定要護著你,護著咱們如今的安穩,再不讓你嘗半分額娘從前受過的苦。
風拂過芍藥花叢,落了幾片花瓣在她的裙襬上。
安陵容低頭拂去,眼底的溫柔裡,藏著一份再不肯退讓的堅定。
這後宮的戲台,她曾拚儘全力才擠上來,如今總算能穩穩坐定,往後的日子,她隻求守著自己的方寸天地,護著懷裡的珍寶,再無他求。
安陵容那邊一派從容,禦座下的甄嬛卻按捺不住心頭的雀躍。她指尖繞著絲帕,目光不時瞟向戲台,連鬢邊的珠花晃得愈發頻了。
上首的皇上將這模樣瞧得真切,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龐,終究是動了興致。
恰逢淳貴人的舞蹈剛畢,眾人正喝彩時,皇上朗聲道:“莞貴人方纔眼波流轉,倒像是有備而來,莫非也有節目要呈上來?”
甄嬛正琢磨著何時起身請旨,冷不丁被點到名,一時怔在原地,連指尖的絲帕都鬆了些。
身後的浣碧急得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襬,她這纔回過神,忙起身屈膝:“回皇上,方纔淳貴人與諸位姐妹的表演實在精彩,臣妾一時看呆了,倒讓皇上見笑了,還請恕罪。”
皇上擺了擺手,笑意溫煦:“無妨,本就是取樂的宴席,不必拘謹。”
甄嬛抬眼,見皇上眼中帶著期許,心一橫,朗聲說道:“臣妾見這滿園百花盛放,嬌豔欲滴,心中實在歡喜。”
“不若容臣妾換身舞衣,為皇上、皇後孃娘及諸位姐妹跳一支《驚鴻舞》,助助興如何?”
皇上挑眉,語氣裡添了幾分興味:“哦?《驚鴻舞》久未聞於世,你竟會跳?允了。”
“謝皇上!”甄嬛福身謝恩,而後轉身,對身側的浣碧、流朱使了個眼色,三人快步向亭後的偏殿走去。
浣碧手中早已捧著一個描金漆盒,裡麵正是那身早已備好的舞衣——銀紅蹙金雙繡羅裙,裙襬裁成多層散褶,走動時如流霞翻湧。
裙襬綴著細碎的珍珠與銀線,走動時便會流光溢彩,恰好貼合“驚鴻”之意。
到了偏殿,流朱連忙掩上門,浣碧手腳麻利地打開漆盒,一邊為甄嬛解著衣釦,一邊低聲道:“小主,這驚鴻舞您初入宮時便練得熟了,今日定能豔壓群芳。”
“隻是方纔皇上突然點名,可把奴才嚇壞了。”
甄嬛任由浣碧為自己換衣,指尖撫過裙襬上的海棠花紋,眼中閃過一絲篤定:“皇上既已開口,便是給了我露臉的機會。”
“這驚鴻舞不僅要舞得好看,更要舞出春日元氣,方能不辜負這良辰美景,也不辜負皇上的期許。”
流朱一旁幫著整理裙襬,笑道:“小主放心,教坊司的樂師都是宮裡最好的,您隻需隨著曲調起舞便是。”
“方纔奴婢瞧著齊妃娘娘、謹妃娘娘她們都在瞧著咱們,定是也盼著小主的舞姿呢。”
甄嬛微微頷首,待換好舞衣,又由浣碧為她略施薄妝,描了細細的柳葉眉,點了一點朱唇。
鏡中的女子,眉眼如畫,身姿窈窕,銀紅色的舞衣襯得她肌膚勝雪,既有貴人的端莊,又有舞者的靈動。
此時,偏殿外傳來教坊司樂師的詢問聲:“莞貴人,不知您要選用何種曲調?”
甄嬛整理了一下衣襟,聲音清潤:“便用《霓裳羽衣曲》的選段吧,節奏舒緩,正合春景。”
“遵旨。”樂師應道。
甄嬛深吸一口氣,對浣碧、流朱道:“走吧,該出去了。”
三人再次整理了一番衣飾,而後款款向澄瑞亭走去。
此時,亭內的目光皆聚焦在偏殿方向,安陵容則端著茶盞,目光平靜地望著門口,指尖輕輕摩挲著盞沿。
低聲對身側的錦繡道:“莞貴人這一舞,怕是要驚四座了。”
錦繡輕聲應道:“娘娘說的是,莞貴人容貌才情皆是上乘,隻是這般張揚,怕是會惹得旁人記恨。”
安陵容淡淡搖頭:“聖心所向,旁人記恨又能如何?”
“咱們隻需守好本分,照料好小阿哥便是。”
說罷,她抬眸望向儲秀宮的方向,眼底滿是柔色,不再去看那即將登場的驚豔舞姿。
戲台那邊,樂師早已調好了琴絃。
皇上端著茶盞,目光望向偏殿的方向,唇邊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安陵容坐在席間,看著那扇緊閉的偏殿門,指尖輕輕叩著桌麵——甄嬛這一步,怕是籌謀已久了。
風拂過戲台前的珠簾,叮噹作響。
月洞門的竹簾被輕輕撥開,一抹銀紅色身影款步而出,正是換妥舞衣的甄嬛。
那銀紅蹙金雙繡羅裙,裙襬裁成多層散褶,走動時如流霞翻湧,腰間繫著同色鸞鳥紋玉帶,襯得身姿愈發窈窕。
鬢邊隻簪了支赤金點翠步搖,隨著步履輕晃,流蘇掃過頸間,添了幾分靈動。
她走到戲台中央站定,對著上首的皇上盈盈一拜,水袖自腕間滑落,如兩朵初綻的紅雲。
一抬眼時,眼波流轉間已帶了三分嬌憨、七分靈動,翩躚之態初顯。
許是初為人母的緣故,她眉宇間褪去了往日的青澀,添了幾分溫潤雍容,未開舞時,僅憑這裝扮姿態,便讓禦座上的皇上默默頷首,眸中讚許更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