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三章 百花宴上,才藝爭寵

雍正三年五月初十,曉色初開時,禦花園便已換了模樣。

沿沁芳溪兩岸,遍植著從江南急運而來的牡丹、芍藥,間雜著西域進貢的素馨、茉莉,繁花灼灼壓彎了枝椏,引得蝴蝶成群翩躚。

硃紅迴廊下懸著各色宮燈,燈穗垂落如流蘇,廊柱旁的銅缸裡插滿新折的桃枝,露水順著嫩綠的枝丫滴落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
管事太監黃規權領著一眾宮人穿梭其間,腳下的青石板被擦拭得纖塵不染,連膳房送來的點心都擺得齊齊整整,每碟都襯著描金雲紋的白瓷碟,透著說不儘的精緻。

這百花盛宴,是華妃籌備了許久的心血。

她身著一襲石榴紅繡纏枝蓮紋的旗裝,鬢邊斜簪一支赤金累絲嵌紅寶石步搖,紅寶石隨著步子微微晃動,映得她眉眼愈發明豔。

正站在萬字廊下指點宮人調整花架,身後傳來頌芝恭敬的聲音:“主子,皇後孃娘與各位娘娘已在澄瑞亭候著了,禦膳房也回話,宴席齊備,隻等皇上駕臨。”

華妃抬手理了理袖口的暗紋,目光掃過滿園盛景,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:“這宴席辦得周全,纔不辜負皇上的恩寵。”

“你瞧瞧那牡丹,是特意讓人從洛陽圃裡挑的姚黃魏紫,還有那素馨花,夜裡熏衣最是清雅,可費了不少心思才運進宮來。”

頌芝連忙應道:“主子體恤,宮裡上下誰不感念?”

“隻是這般鋪張,奴才瞧著……”她話未說完,便見華妃眸色一沉,連忙垂首:“奴纔多嘴了。”

“多什麼嘴?”華妃語氣帶著幾分傲然,“本宮是皇上的妃嬪,辦宴席自然要體麵。”

“年氏一族在外為大清效力,本宮在宮裡替皇上打理內廷,些許用度算得什麼?”

她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“再說,這宴席辦得熱鬨,才能讓皇上瞧瞧,咱們年家的體麵,亦是大清的體麵。”

說話間,遠處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喏: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
華妃連忙斂衽,領著一眾宮人跪迎:“臣妾(奴才)恭迎皇上聖駕,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
皇上身著明黃色龍袍,腰束玉帶,麵容沉峻,目光掃過滿園繁花,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隨即又舒展開來。

抬手道:“起身吧。華妃有心了,這宴席辦得甚是雅緻。”

華妃起身時裙襬掃過地麵,姿態端莊:“能為皇上、為各位姐妹添些樂子,是臣妾的本分。”

“皇上日理萬機,難得有閒暇賞玩,臣妾不過是儘些微薄之力。”

眾人簇擁著皇上往澄瑞亭走去,席間早已按品級排定座位,上首是帝位,兩側依次是妃嬪、宗室命婦,太監宮女們斂聲屏氣地侍奉著,添茶佈菜皆有章法。

席間,齊妃端著茶盞,目光掠過桌上的玉盤珍饈,湊到身旁的謹妃耳邊,低聲道:“妹妹你瞧,這每道菜的碟子都是定窯白瓷。”

“連漱口的水都用的是玉泉山的泉水,華妃妹妹這手筆,真是越來越闊綽了。”

安陵容淺啜一口茶,眸色平靜:“華妃娘娘深得聖寵,年大將軍又在西北立功,自然是有底氣的。”

“姐姐慎言,宮裡的事,多看少言為妙。”

齊妃撇了撇嘴,不再多言,隻是目光掃過遠處華妃身上的珠光寶氣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豔羨與忌憚。

在座的妃嬪、命婦們亦是各有心思,有的暗自讚歎華妃的奢靡,有的則在心裡盤算著年氏一族的權勢,卻無一人敢當眾置喙——

年羹堯手握重兵,華妃又深得聖寵,這宮裡誰願平白得罪?

皇上席間並未多言,隻是目光卻時不時掠過華妃,眼底情緒複雜。

待宮人奉上一道“百花釀燕窩”,晶瑩的燕窩上點綴著各色花瓣,精緻得如同藝術品。

他忽然開口道:“華妃,這宴席雖好,卻也不必如此鋪張。”

“如今國庫尚在充盈之際,當以節儉為本,不可太過奢靡。”

華妃心中一驚,連忙起身躬身:“皇上教訓的是,臣妾一時考慮不周,隻顧著讓皇上與各位姐妹儘興,倒忘了節儉之道。”

“臣妾下次定當謹記。”

皇上擺了擺手:“罷了,今日是喜事,不必拘著。”

他端起酒杯,淺酌一口,目光卻飄向禦花園外的宮牆,心中暗忖:年羹堯功高震主,年氏一族在朝中勢力日漸膨脹,連後宮都這般奢靡張揚,若不加以製衡,日後必成大患。

他登基三年,朝堂雖漸趨穩定,但外戚專權的隱患,斷不能留。

目光重新落回席間,隻是那眼底的沉峻,卻並未消減半分。

他看著華妃周旋於眾人之間,鬢邊的步搖流光溢彩,忽然想起前日禦史台遞上來的奏摺,言及年羹堯在西北結黨營私,收受賄賂。

如今看來,年氏一族的奢靡,怕是早已超出了尋常的恩寵範疇。

“華妃,”皇上忽然開口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年大將軍在西北辛苦,你在宮中,當多勸勸他,謹守本分,不可恃功而驕。”

華妃心中一凜,連忙應道:“臣妾遵旨。”

“臣妾定會寫信告知兄長,讓他謹記皇上教誨,忠心報國。”

她垂下眉眼,掩去眼底的一絲慌亂——皇上這話,看似尋常,卻帶著敲打之意,莫非是察覺到了什麼?

宴席依舊熱鬨,絲竹之聲不絕於耳,妃嬪們的笑語盈盈,可這繁華之下,卻湧動著無形的暗流。

華妃強壓下心中的疑慮,依舊從容地應酬著,隻是指尖握著的絲帕,卻悄悄攥緊了幾分。

而皇上坐在上首,目光深邃如潭,已然在心中盤算著製衡年氏一族的法子,這百花盛宴的奢靡,不過是讓他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決斷。

禦花園的繁花依舊灼灼,可這滿園春色,卻終究掩不住宮廷深處的權欲交鋒與人心算計。

百花盛宴的絲竹聲依舊婉轉,可方纔皇上那番敲打,像一粒石子投進溫水,悄無聲息地攪亂了席間的自在。

原先湊在一處低語的妃嬪們,此刻都多了幾分拘謹,舉箸、奉茶的動作都透著小心翼翼,連說笑都比先前收斂了許多。

華妃端著茶盞,指尖摩挲著杯壁的纏枝蓮紋,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席間。

瞧著皇上撚著鬍鬚、似在沉思的側臉,心中暗自計較:皇上方纔的話分明是敲山震虎,再這麼冷下去,這宴席的體麵可就散了。

她眼珠一轉,斜睨了眼身側侍立的頌芝,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往曹貴人那邊去。

頌芝何等機靈,立刻會意,斂著手,腳步輕快悄無聲息地繞到曹貴人的座位旁。

她俯下身,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:“曹貴人,主子說,宴席冷了冇意思,得添些熱鬨才襯得上這滿園春色。”

“小主向來聰慧,定能懂主子的意思。”

曹貴人聞言,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瞭然。

她出身不高,全靠著依附華妃纔有今日的位份,自然事事以華妃的心意為先。

當下便斂了斂神色,輕輕頷首:“有勞頌芝姑娘傳話,我曉得了。”

頌芝得了回話,又悄無聲息地退回華妃身旁,垂首躬身道:“主子,曹貴人那邊曉得了。”

華妃微微頷首,端起茶盞淺啜一口,掩去了唇角的一絲笑意。

不過半盞茶的功夫,曹貴人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月白色繡蘭草旗裝,斂衽起身,走到席間中央,對著上首的帝後盈盈一拜,聲音溫婉卻清晰:“臣妾參見皇上。”

皇上抬了抬眼:“起來吧,何事?”

“回皇上的話,”曹貴人起身時鬢邊的銀珠耳墜輕輕晃動,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巧思。

“今日百花盛宴,滿園繁花似錦,各位姐妹亦是風姿綽約,真真是花美人更美。”

“臣妾想著,不如請各位姐妹各展所長,獻上一段才藝,既能為宴席添些雅趣,也能讓皇上開懷,不負這大好春光。”

這話一出,席間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,原本沉寂的氣氛瞬間活絡了幾分。

能入宮的女子,哪個不是自幼習得琴棋書畫、詩詞歌賦?

有真本事的,自然不願錯過這邀寵的好機會。

莞貴人坐在席間偏左的位置,一身月白繡折枝綠萼梅的旗裝襯得她身姿清麗,腰間繫著一枚羊脂白玉佩,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撥弄著,玉佩相撞發出細碎的清響。

她望著殿角那位常在撫琴的身影,眼底不自覺地泛起幾分躍躍欲試,唇角也噙著淺淺的笑意。

身旁的沈眉莊身著石青色繡鬆竹紋旗裝,氣質端方,見她這般模樣,便微微側過頭。

低聲說道:“妹妹的琴技素來清越,不輸宮中樂師,今日這般場合,倒是個展露鋒芒的好機會,皇上定能瞧在眼裡。”

甄嬛聞言,轉頭對沈眉莊淺淺一笑,眉眼彎彎如新月:“姐姐謬讚了。”

“論起真本事,姐姐的書法纔是一絕,筆力遒勁又不失溫婉,若能當眾揮毫,寫下幾闕應景的詩詞,定能引得皇上讚賞不已,旁人怕是望塵莫及。”

嘴上謙遜著,她心中卻早已翻湧起來,藏不住的欣喜悄悄漫上眉梢。

前些時日她私下苦練了一支《驚鴻舞》,編排時特意融入了江南小調的柔婉與宮廷舞蹈的規整,本就愁著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展示——

這百花盛宴,皇上在,還有各位宗室命婦觀禮,正是最恰當的場合。

可轉念一想,她又悄悄斂了心緒,指尖的動作也慢了下來。

那《驚鴻舞》雖已練得嫻熟,卻終究未曾正式展露於人前,若是此刻貿然應下,萬一有半分疏漏,或是不合皇上的心意,反倒弄巧成拙。

再者,宮中規矩森嚴,才藝展示需得循序漸進,先觀他人動靜再做打算,纔是穩妥之道。

這般思忖著,她便壓下了心頭的急切,重新將目光投向席間,隻是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期待,仍如星子般閃了閃。

落在沈眉莊眼中,倒讓這位素來端莊的姐姐瞧出了幾分端倪,輕輕搖了搖頭,眼底泛起一絲縱容的笑意。

與席間甄嬛、沈眉莊的從容相較,那些位份低微、平日裡難得見聖顏的答應、常在們,早已按捺不住心頭的熱切,個個摩拳擦掌,眼底滿是急切的光芒。

她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,這深宮之中,恩寵薄如蟬翼,家世、容貌固然重要,可若抓不住機會讓皇上記掛,便隻能一輩子困在低位,看人臉色度日。

今日百花盛宴,帝後親臨,宗室環伺,正是最難得的契機。

哪怕隻是唱一段小曲、畫一幅小景,隻要能讓皇上多瞧一眼、多問一句,往後在宮中便能多一分立足的底氣,不必再為份例短缺發愁,不必再受高位妃嬪的隨意支使。

這般念想在心底翻湧,讓她們個個摩拳擦掌,目光緊緊盯著席間中央,隻盼著前麵的人早些表演完畢,能輪到自己上場。

皇上指尖撚著腰間繫著的明黃絲絛,目光緩緩掃過席間諸人——從華妃鬢邊流光溢彩的步搖,到低位妃嬪眼中藏不住的急切。

他唇邊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,不辨喜怒,卻自帶帝王威儀,壓得席間悄然靜了幾分。

待目光落定,他纔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穿透絲竹聲的沉穩力道,字字擲地有聲:“曹貴人提議甚合時宜,華妃督辦宴席辛勞,既願添此雅趣,朕便準了。”

說罷,他微微抬手,指尖虛虛一頓,目光再度掃過眾妃嬪,語氣添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:“爾等誰願先登台,為這百花盛宴開個好頭?”

話音落下,殿內連絲竹聲都低了半分,妃嬪們皆斂聲屏氣,無人敢貿然接話——

帝王的目光雖未帶怒,卻自有雷霆萬鈞之勢,讓這“自薦”二字,也添了幾分需謹守分寸的敬畏。

稍沉悶便刻,就已有一位常在起身應道:“臣妾願獻醜,為皇上、皇後孃娘彈奏一曲《平沙落雁》。”

隨著她移步到殿角的古琴旁,指尖輕撥琴絃,清越的琴聲便在禦花園中流淌開來。

隻是這琴聲雖雅,卻掩不住席間湧動的暗潮——每個人都打著自己的算盤,這百花盛宴的才藝比拚,早已成了一場無聲的邀寵之爭。

華妃看著這熱鬨起來的場麵,眼底閃過一絲滿意。

她知道,自己這一步走對了,既挽回了宴席的體麵,又能藉著才藝比拚觀察各位妃嬪的動向,更能在皇上麵前彰顯自己的掌控力。

隻是她冇瞧見,上首的皇上看著這一切,眼底除了幾分笑意,更藏著一絲深不可測的審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