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二章 家書藏詭,鬻爵謀私
雍正三年五月初八,翊坤宮的窗欞上糊著新換的蟬翼紗,濾得午後的日光溫軟了幾分。
殿內熏爐燃著歡宜香,煙縷嫋嫋纏上梁間懸著的鸞鳥銜枝宮燈,映得滿地金磚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頌芝斂著手,踩著花盆底輕手輕腳地進了內殿,鬢邊的銀流蘇隨著步子微微晃動,卻半分聲響也無。“主子,大將軍寄來的家書到了,奴才這就給您念。”
她垂著眉眼,將封漆完好的信函遞到炕邊,語氣恭謹得恰到好處。
華妃斜倚在鋪著明黃色軟墊的寶座上,鬢邊斜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,翠羽隨著呼吸輕輕顫動。
她抬手理了理月白色繡折枝玉蘭的旗袍袖口,漫不經心地應了聲:“唸吧,仔細著些,彆漏了什麼。”
頌芝應了“是”,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函,展開信紙時指尖都透著謹慎。
“娘娘鈞鑒:臣在西北一切安好,糧草充足,將士用命,不日便可掃清餘孽,不負聖恩與娘娘所托。”
“家中諸事皆順,望娘娘在宮中安心侍奉皇上,不必為臣掛懷……”
信中言語平實,無非是報平安、慰相思的尋常話,與往日並無二致。
華妃聽著聽著,原本微闔的眼眸卻漸漸睜開,眉尖輕輕蹙起。
她指尖敲擊著膝上的素色絲帕,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:“停。”
頌芝頓時住了口,連忙垂首:“主子,可是奴才唸錯了?”
“不是你唸錯,是這信不對勁。”華妃坐直了身子,語氣沉了幾分。
“哥哥在西北治軍,向來行事縝密,家書裡向來會提幾句軍中瑣事,或是問問宮裡的供應,今日怎的這般空泛?”
她伸出保養得宜的手,“把信呈上來,本宮自己瞧瞧。”
頌芝不敢耽擱,雙手捧著信函遞過去,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。
華妃接過信函,指尖撫過信紙邊緣,觸感細膩,倒是符合年府慣用的貢紙。
她逐字逐句地細閱,眉頭蹙得更緊了——字跡確是年羹堯的親筆,墨色濃淡也與往日相符,可字裡行間總透著幾分刻意的平淡,像是在遮掩什麼。
“不對,定有蹊蹺。”華妃喃喃自語,指尖順著信紙邊緣摩挲,忽然觸到一處極細微的厚度差。
她眼神一凜,抬眼對頌芝道:“去取把銀簪來,輕點的,彆弄壞了信紙。”
頌芝連忙應聲,轉身從妝奩裡取了一支小巧的銀簪,雙手奉上。
華妃捏著銀簪,小心翼翼地順著信紙夾層的縫隙挑開,動作輕得彷彿怕把這信紙戳破似的。
不過片刻,一張疊得極小的素箋便從夾層中露了出來,紙麵粗糙,與外層的貢紙截然不同。
“主子,這是……”頌芝驚得低呼一聲,連忙捂住嘴,眼神裡滿是惶恐。
華妃示意她噤聲,接過素箋緩緩展開,目光落在上麵時,原本還算平和的臉色漸漸起了變化。
先是眉峰緊蹙,眼底掠過一絲訝異,隨即唇角抿成一條直線,眸色沉沉,竟讓人瞧不透深淺。
她逐字逐句地讀著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連鬢邊的步搖都忘了理。
殿內一時靜得隻剩熏爐裡香料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頌芝垂著頭,大氣也不敢出,隻覺主子身上的氣壓越來越低,連歡宜香的暖香都壓不住那份沉凝。
半晌,華妃纔將素箋重新疊好,攥在掌心,緩緩靠回寶座上。
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臉上已恢複了平日的端莊,隻是眼底仍藏著幾分未散的震驚。
“頌芝,你可知年氏一族向來是如何週轉銀錢的?”
頌芝愣了愣,連忙回道:“奴才隻知道大將軍與尚書大人向來會經營,主子入宮這些年,份例之外的用度從不曾短缺過。”
“至於具體的法子,奴纔不敢妄議。”
“你倒是乖巧。”華妃輕笑一聲,語氣裡聽不出喜怒,“他們斂財的手段,本宮豈會不知?”
“鹽鐵、漕運、商鋪田產,哪一樣不沾?”
“不過是些尋常營生,隻要不越界,皇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。”
她頓了頓,指尖摩挲著素箋的邊緣,聲音壓得極低,“可這回,哥哥竟想動買官鬻爵的心思,還想讓本宮在宮裡為他周旋。”
頌芝嚇得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連連叩首:“主子!這可是掉腦袋的勾當!”
“大將軍怎敢……怎敢有這般念頭?”
華妃瞥了她一眼,語氣平靜得有些反常:“慌什麼?”
“起來說話,仔細磕壞了膝蓋,回頭還得讓太醫來瞧,惹人生疑。”
頌芝顫巍巍地起身,仍是垂著首,手心已滿是冷汗。
“主子,這事兒萬萬做不得啊!”
“買官鬻爵是大罪,一旦敗露,不僅大將軍性命難保,連年氏一族都要被牽連,主子您……”
“本宮知道其中利害。”華妃打斷她的話,目光望向窗外,遠處宮牆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閃著冷光。
“可你想想,年氏一族是本宮在宮裡的根基,根基穩了,本宮的位份、榮寵才能穩。”
“這些年,若不是父兄在外籌謀,本宮能在這後宮呼風喚雨?能讓皇後都忌憚三分?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宮牆外層層疊疊的飛簷翹角,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窗欞。
“爺登基不過三年,朝堂上還未完全安穩,宗室與朝臣各有心思。”
“年羹堯手握重兵,若是能藉著買官鬻爵安插自己人,既能壯大咱們年氏的勢力,也能為父兄多添幾分保障。”
頌芝急道:“可主子,宮裡規矩森嚴,禦史台的人更是眼睛裡揉不得沙子,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。”
“而且聖上心思深沉,最忌結黨營私,若是被聖上察覺……”
“皇上忌的是無故結黨,若是做得隱秘,既能為朝廷添些可用之人,又能充盈府庫,何樂而不為?”
華妃轉過身,眼底已冇了方纔的猶豫,多了幾分果決,“再說,這宮裡的事,哪一件不是刀尖上跳舞?”
“隻要做得乾淨,誰能查到咱們頭上?”
她將密信重新摺好,塞進夾層,又把家書仔細理平整,遞還給頌芝:“把信收好,按尋常家書的規矩妥帖存放,不許讓任何人察覺異樣。”
頌芝連忙接過,小心翼翼地將信函放回錦盒,低聲問道:“主子,那這事……咱們該如何著手?”
華妃走到妝台前,看著銅鏡裡自己明豔的容顏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自然是要借皇上的勢。”
“再過幾日便是百花宴了。”
“到時候,到時候,本宮尋個由頭,提一提朝堂官員空缺之事,再不著痕跡地舉薦幾個人選——
“那些都是父兄信裡提的,身家清白,又對咱們年氏忠心,皇上即便多疑,也挑不出錯處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你再悄悄傳個信給內務府的黃規權,就說本宮念他伺候皇上辛苦,賞他些東西。”
“讓他在皇上麵前多提一句,說如今不少職位空缺,若是能選拔些乾練之人,也能為皇上分憂。”
頌芝連忙應道:“奴才明白,這就去辦,定不會讓旁人知曉。”
華妃點點頭,又叮囑道:“記住,行事要謹小慎微,多一分不妥都不行。”
“年氏一族的榮辱,可都係在這上麵了。”
她對著菱花鏡理了理鬢邊的赤金點翠步搖,鏡中人眼底的鋒芒藏在長睫陰影裡,卻愈發銳利。
買官鬻爵這步棋固然險,可一旦成了,年羹堯在朝堂的勢力便如老樹盤根,越發難撼;而她在這後宮,靠著兄長的權勢,自能穩坐華妃之位,再無人敢輕易置喙。
殿外的春風捲著幾片殘紅飄過窗欞,落在描金的炕幾上。
歡宜香的煙縷依舊在暖閣裡嫋嫋盤旋,帶著慣常的甜膩,可這翊坤宮的平靜之下,早已暗潮洶湧——
那些通過年府遞上來的銀錠子,正悄無聲息地化作朝堂上的烏紗帽,每一頂,都繫著年氏一族的榮辱,也繫著她往後的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