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一章 宮闈暗流,鳳榻安胎

淳貴人自上月承寵後,聖眷漸濃。

皇上半月之內,雖未頻繁留宿,卻有三夜召這淳貴人,更是賞賜了不少江南新貢的綾羅、精巧的玉玩,皆是合宜的份例。

這日午後,淳貴人得了皇上賞的雨前龍井,正命宮人沏了,對貼身宮女佩芷道:“皇上記著我不愛喝濃茶,特意囑咐按三分茶七分水來沏,這般體恤,倒叫我越發要謹守本分纔是。”

佩芷躬身回話:“主子溫順恭謹,本就該得皇上垂憐。”

“隻是方纔路過翊坤宮偏殿,聽聞華妃娘娘身邊的宮女抱怨,說宮裡近來多了些出風頭的,擾了娘娘清淨。”

淳貴人握著茶盞的手指頓了頓,臉上的笑意淡了些:“華妃娘娘是從潛邸就伺候皇上的妃位主位,家世顯赫,位分尊貴。”

“我不過是正六品貴人,怎敢僭越。”

“往後你在外頭少聽少傳,仔細壞了規矩,連累鐘粹宮。”

她雖得寵,卻深知宮中等級森嚴,年氏一族勢大,華妃更是素來受寵,斷不敢有半分輕慢。

這話輾轉傳到翊坤宮時,華妃正斜倚在軟榻上翻看著內務府呈來的用度賬冊。

聽心腹太監周寧海回稟,隻是冷嗤一聲,將賬冊丟在一旁:“一個小小的貴人,也值得宮裡人嚼舌根?”

“皇上不過是瞧著她性子單純,偶爾寬慰幾句,也能被當成恩寵。”

周寧海躬身侍立:“娘娘說的是。”

“隻是碎玉軒東偏殿近來得了幾次賞賜,底下人難免多嘴。”

“要不要讓內務府往後按常例供應,不必格外照看?”

“不必。”華妃抬手撫了撫鬢邊的鎏金點翠步搖:“皇上賞下的東西,豈是內務府能置喙的?”

“傳出去倒顯得本宮容不下人。”她頓了頓,又道,“年大將軍在外效力,皇上聖明,豈會因這點小事寒了功臣之心?”

“你隻需盯著些,彆讓碎玉軒東偏殿的人仗著這點恩寵,做出逾矩的事便罷。”

與碎玉軒的幾分熱鬨不同,安陵容的延禧宮倒顯得清淨。

自生下皇六子後,她便一心撫育阿哥,對爭寵之事向來淡然。

這日她正坐在廊下,看著乳母帶著六阿哥弘禮在院裡學步,臉上滿是柔和。

錦繡輕聲道:“娘娘,近日淳貴人得了皇上幾次召見,莞貴人那邊也似有動靜。

“您要不要也吩咐人預備些皇上愛吃的點心,或是找找法子,好讓皇上記掛著?”

安陵容輕輕搖頭,聲音輕柔卻堅定:“不必了。”

“我能生下弘禮,已是蒙皇上隆恩。”

“宮中爭寵,從來都是險象環生,我隻求弘禮能平安長大,儲秀宮能安穩度日便好。”

她看向錦繡,“往後宮裡的閒言碎語,咱們不聽不議,守好自己的本分最是要緊。”

錦繡見主子心意已決,便不再多言。

甄嬛的瑩心堂,更是一片靜謐。

自那日聽聞淳貴人得召後,甄嬛便暗自思忖著複寵之事。

她深知,在這深宮中,無聖寵便無依靠,唯有謹小慎微,方能長久。

這夜,她屏退左右,隻留下槿汐一人在屋內。

“槿汐,”甄嬛低聲道,“皇上近日雖召見過淳貴人,但後宮之中,恩寵向來不長久。”

“我需尋個合適的契機,讓皇上記起舊情,隻是此事需萬分隱秘,絕不可走漏半點風聲。”

槿汐聞言,忙躬身伏地,額角輕觸地麵,回話時聲音恭敬無半分錯漏:“小主放心,瑩心堂上下皆是經過奴才親自挑選的老人,忠心可靠。”

“奴才已然吩咐過,但凡涉及小主的言行舉動,一概不許在外頭妄議半句。”

“若有違逆,便按宮規交由內務府慎刑司處置,絕不敢泄露半分風聲。”

說罷她緩緩起身,垂手侍立在側,目光低垂:“隻是小主打算如何行事?”

“還請小主示下,奴才也好提前預備。”

甄嬛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暗紋繡,眸中閃過一絲篤定,抬眼看向槿汐時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:“槿汐姑姑,你可還記得,我尚未得寵之時,私下學過的驚鴻舞?”
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聽聞已故純元皇後當年一舞驚鴻,豔冠京華,令皇上念念至今。”

“若我……若我以此舞為引,在合適的場合獻舞,皇上會不會……”

話未說完,其中的深意已不言而喻。

她滿心盤算著複寵的契機,卻未曾留意到槿汐聞言後,瞳孔驟然一縮,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,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攥緊了帕子。

槿汐心中翻江倒海:小主這主意,未嘗不是一條捷徑。

驚鴻舞本就清雅脫俗,小主身段容貌本就與純元皇後有七分相似,若再舞此舞,定然能勾起皇上的舊情。

可……可這事若是傳出去,旁人定會說小主刻意模仿純元皇後邀寵,難免落人口實。

更要緊的是,若日後小主知曉自己與純元皇後的淵源,知曉皇上的垂憐或許摻雜著對故後的念想,又該如何自處?

這些念頭在她心中百轉千回,卻隻是一瞬的功夫。

槿汐深吸一口氣,迅速斂去臉上的異樣,依舊是那副恭謹自持的模樣,隻是回話時語氣多了幾分斟酌:“小主聰慧,驚鴻舞清雅端方,確是合宜的選擇。”

“純元皇後當年的風采,宮中老人至今感念,小主若能將此舞演繹得當,定然能得皇上青眼。”

她頓了頓,補充道,“隻是此事需萬分隱秘,舞衣、樂師都需暗中預備,且需選個恰當的時機——既不能顯得刻意,又不能錯失良機。”

“奴才這就去尋內務府退下來的樂師,讓他暗中指點小主練舞,絕不讓旁人知曉。”

她終究是將那些顧慮壓在了心底。

自己當年來這碎玉軒,不就是盼著能跟著一位有前程的主子,在這深宮中安穩立足嗎?

甄嬛小主聰慧通透,絕非池中之物,這驚鴻舞或許便是她的轉機,也是自己的轉機。

甄嬛見槿汐應允,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:“有勞姑姑費心了。”

“此事切記隱秘,練舞的地點便設在後殿偏院,除了你我,不許第三人靠近。”

“奴才遵旨。”槿汐再次躬身行禮,語氣恭敬無虞,隻是眼底深處,仍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隱憂。

景仁宮內,皇後烏拉那拉氏正斜倚在鋪著錦墊的軟榻上,一手輕輕撫著隆起的腹部,神色間帶著幾分疲憊與期盼。

太醫剛診過脈,躬身回道:“皇後孃娘脈象平穩,龍嗣康健,隻需安心靜養,莫要思慮過重,再過一月,便能順利生產。”

皇後微微頷首,聲音溫和:“有勞太醫了。往後還需多費心,務必保全本宮腹中的龍嗣。”

她入宮多年,嫡子弘暉早夭,如今這腹中胎兒,便是她穩固後位的根本,容不得半點閃失。

一旁的剪秋忙遞上參茶,輕聲道:“娘娘,太醫說了,您需心緒平和。”

“皇上近日雖召見過淳貴人,但心裡還是記掛娘孃的,昨日還特意賞了長白山的老山參,讓娘娘補身子。”

皇後接過參茶,淺啜一口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:“皇上是天子,三宮六院皆為皇家子嗣綿延。”

“淳貴人年紀尚輕,性子單純,不懂宮中深淺,往後若有逾矩之處,還需本宮提點一二。”

她頓了頓,又道,“華妃那邊,你也多留意著點,莫要讓她因一時意氣,做出什麼驚擾宮闈的事,影響了本宮安胎。”

剪秋躬身應道:“奴婢明白,一定好生留意各宮動靜。”

“娘娘放心,景仁宮守衛森嚴,定會護好娘娘與龍嗣周全。”

夜色漸深,宮牆之內的燈火次第亮起,又漸漸熄滅。

淳貴人的薄寵、華妃的審視、安陵容的避世、甄嬛的暗籌、皇後的安胎,一幕幕在這深宮中悄然上演。

雍正三年的風,吹過翊坤宮的琉璃瓦,掠過景仁宮的硃紅門,也拂過瑩心堂的窗欞,帶著幾分肅穆與隱秘,在宮闈之間緩緩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