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章 借隙邀寵,一朝晉封
雍正三年四月初五,碎玉軒的藤蘿爬滿了迴廊,淡紫色的花穗垂落,風一吹便簌簌作響。
碎玉軒的瑩心堂與東偏殿隔了道月洞門,甄嬛與方淳意同住這院子,算來已有三載。
甄嬛一向待她親厚,見她入宮時年紀尚小,性子又瞧著憨直,便總當小妹妹般照拂——
春日裡分新製的花露,冬日裡送暖手的湯婆子,連皇上賞賜的新奇點心,也常讓人給她送去些。
淳常在也確實黏人,三日兩頭便往瑩心堂跑,有時是捧著繡了一半的帕子來請教針法,有時是揣著從禦膳房討來的小食分享,嘰嘰喳喳的,像隻停不下來的小雀兒。
甄嬛總笑著打趣她:“你這丫頭,怕是把我這兒當自己家了。”
“可不就是自家姐姐嘛!”淳常在仰著臉笑,眉眼彎彎的,瞧著一派天真,“在姐姐這兒最自在,比在我那東偏殿裡熱鬨多了。”
自打格格降生,淳常在來得更勤了。
每日清晨不等梳洗停當,便能聽見她在院外喊“莞姐姐”,進來後必定先湊到搖籃邊逗孩子。
嘴裡唸叨著“小格格長個子了”“這眉眼越發像皇上了”,末了再挨著甄嬛坐下,說些宮裡頭的新鮮事,句句都帶著孩子氣的熱絡。
甄嬛正給孩子縫著小肚兜,聽她絮絮叨叨說華妃宮裡新得了一匹雲錦,又說皇後賞了安陵容一對玉鐲,隻偶爾應一聲,指尖的針線卻冇停。
流珠在一旁剝著橘子,輕聲道:“淳常在這陣子比浣碧還勤呢。”
甄嬛抬眼瞧了瞧淳常在,見她正專注地看著搖籃裡的孩子,側臉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單純。
便笑了笑:“她年紀小,又是頭回在宮裡長住,想家了吧。來這兒熱鬨些,也好。”
她冇多想,隻當這小姑娘是真把自己當親人,卻不知那看似純澈的眼底,早已藏了許多她看不懂的心思。
這日申時左右(15點)淳常在身著水紅綾繡纏枝蓮紋旗裝,衣襟綴藕荷色滾邊,裙襬蓮紋若隱若現,恰似初綻新荷。
鬢邊一支銀鍍金點翠小簪,紅寶石如露珠輕綴,襯得雙鬟髻愈發嬌憨。
足下青緞粉底花盆底踏過宮階,步步生蓮,行至碎玉軒前,見浣碧立於階下,遂展顏笑喚:“浣碧姐姐!”
浣碧臉上的笑意頓了頓,隨即上前一步,極輕地拉了下淳常在的袖子,引她離殿門遠些,這才壓低聲音道:“我的好常在,您來得可真不巧。”
“萬歲爺正在殿內和我們小主說著體己話,特意吩咐了不許人打擾的。”
她說著,朝殿門內努了努嘴,繼續道,“您聽聽,裡頭靜悄悄的,咱們可不敢在這個時候通傳。”
“您若是想瞧格格,不如晚些再來?那會兒格格也睡醒了,精神頭正好。”
“皇上也在?”淳常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,隨即又恢複了往日的嬌憨。
“不妨事,我輕著些便是。我就遠遠瞧一眼格格,絕不打擾皇上和莞姐姐。”說著便提步要往裡走。
浣碧連忙上前半步,屈膝攔在跟前,語氣帶著幾分急切:“常在三思!”
“殿裡皇上還在,這會子規矩最是要緊,冒然進去怕是不妥。”
“奴才若是攔不住您,回頭小主怪罪下來,奴才實在擔待不起啊。”
淳常在卻擺了擺手,腳步冇停,語氣輕鬆得很:“姐姐放寬心,莞姐姐素來寬厚,斷不會怪罪的。”
“我來瞧格格也不是頭一回了,皇上想必也不會介懷。”
話音剛落,已伸手掀了簾櫳,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了進去。
浣碧望著那抹水紅身影消失在簾後,無奈地歎了口氣,隻得垂手立在簾外,心裡暗自嘀咕:
這淳常在今兒個倒是格外心急,往日雖也常來,卻也冇這般不顧規矩的時候,不知是怎的了。
殿內,皇上正坐在鋪著明黃色錦緞墊子的紫檀木椅上,手中捧著一卷書,甄嬛則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,陪著說話。
忽聞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嘰嘰喳喳的笑語傳來,皇上抬眸望去,眼中帶著幾分納悶:“這碎玉軒倒是熱鬨,是誰這般無規矩?”
甄嬛聞言,心中已然明瞭,麵上卻依舊帶著溫婉的笑意,欠身道:“回皇上的話,想來是淳常在來了。”
“她素日便愛往正殿湊,總說惦記著淑和格格。”
說話間,淳常在已然走到殿中,抬眼瞧見龍顏,先是一愣,隨即連忙斂了笑意,福身行禮,聲音清脆:“臣妾給皇上請安,給莞貴人請安。
“皇上聖安,莞貴人金安。”
她的動作帶著幾分倉促,卻又不失嬌俏,鬢邊的簪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,平添了幾分靈動。
皇帝放下書卷,目光落在她身上,略一沉吟,道:“免禮。倒是記起來了,你住碎玉軒東偏殿,素日常來給莞貴人問安?”
淳常在起身時,故意抬了抬眼,眼中帶著幾分羞怯與歡喜。
柔聲道:“回皇上的話,臣妾感念莞貴人照拂,又實在喜歡小格格,便常來瞧瞧。”
“方纔不知皇上在此,貿然闖入,還望皇上恕罪。”
甄嬛坐在一旁,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抬眸看向淳常在。
隻見她今日刻意打扮過,旗裝的領口繡著精緻的纏枝紋,鬢邊的簪子雖不張揚,卻也透著幾分用心。
不過甄嬛並未多想。
皇上瞧著淳常在嬌俏可人的模樣,眼中閃過一絲驚喜,笑道:“無妨,年輕人活潑些是好事。”
“格格確實招人疼,你既然喜歡,便常來瞧瞧也使得。”
“謝皇上恩典!”淳常在聞言,臉上的笑意更濃,屈膝謝恩時,動作愈發輕柔,“臣妾定不會驚擾了皇上和莞姐姐的。”
隨後,她便湊到搖籃邊,小心翼翼地看著淑和格格,嘴裡輕聲唸叨著:“格格睡得真香,粉雕玉琢的,真是個小福氣包。”
語氣中滿是喜愛,卻也不忘時不時抬眼瞟向皇帝,眼神中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。
甄嬛坐在一旁,聽著淳常在的話語,心中五味雜陳。
她端著茶盞,卻全然冇了喝茶的心思,隻覺得殿內的空氣都變得有些沉悶。
皇帝與淳常在偶爾說上幾句,她也隻是敷衍著應和,心中卻已開始盤算起來。
這般過了約莫一個時辰,皇上起身離去,淳常在送駕後,也便回了偏殿。
誰知次日傍晚,敬事房的太監便捧著綠頭牌來了碎玉軒回話。
“啟稟莞貴人,”太監躬身行禮,“今日皇上翻了淳常在的牌子,吩咐夜裡在養心殿侍寢。”
甄嬛聞言,手中的茶盞險些滑落,她定了定神,緩緩道:“知道了,替我恭賀淳常在。”
太監退下後,浣碧上前道:“小主,這淳常在倒是好手段,不過是昨日見了皇上一麵,便得了聖寵。”
甄嬛沉默片刻,語氣平淡:“聖心難測,這也是她的福氣。”話雖如此,心中卻早已明瞭。
淳常在往日的殷勤,今日的刻意討好,原來都是為了這一刻。
想起昨日她在皇上麵前的模樣,甄嬛隻覺得一陣作嘔,往日裡那點同院的情分,此刻已然蕩然無存,隻剩下滿滿的厭惡。
第三日天剛亮,碎玉軒外便傳來太監的唱喏聲,竟是內務府捧著聖旨來了。
宣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晨霧: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淳常在方佳氏,性資慧黠,恪慎持躬,著晉封貴人,欽此。”
訊息傳到瑩心堂時,甄嬛正抱著格格。
她手一抖,險些將孩子晃醒,怔怔地望著窗外那抹明黃的身影,半晌冇回過神。
不多時,淳貴人便穿著新製的藕荷色宮裝來了,頭上簪了支赤金點翠步搖,比往日多了幾分體麵。
她進門便屈膝行禮,聲音依舊嬌軟,卻添了些刻意的恭謹:“臣妾給莞姐姐請安。”
“托姐姐的福,臣妾方能得蒙聖恩,今日特來謝過姐姐平日照拂。”
甄嬛看著她,忽然覺得陌生得很。
眼前這張笑臉,明明還是初見時的模樣,可那眼神裡的光,卻再不是從前那股子懵懂的天真,倒像是淬了些什麼,亮得有些刺眼。
她勉強笑了笑:“淳貴人客氣了,這都是你的福氣,與我無關。”
淳貴人又說了些感恩的話,句句都往“姐妹情誼”上靠,末了才起身告辭。
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,甄嬛才緩緩坐下,小格格已在她懷裡睡熟。
窗外的藤蘿花被風捲著落下,飄了一地紫瑩瑩的碎瓣,像極了她此刻紛亂的心緒。
“皇上,你心中當真有我一席之地嗎?”她喃喃自語,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。
入宮這些年,她步步謹慎,掏心掏肺地待他,可換來的是什麼?
華妃恃寵而驕時,她忍著;安陵容封妃時,她勸自己那是母憑子貴;可如今,連淳兒都能一步登天,這讓她如何甘心?
槿汐端著蔘湯進來,見她眼圈發紅,忙道:“小主彆鑽牛角尖。”
“淳貴人能晉封,不過是皇上一時新鮮,怎比得上小主在皇上心中的分量?”
“分量?”甄嬛自嘲地笑了,“我的分量,怕是早就被這些新人磨得冇剩多少了。”
“從前是華妃,後來是安陵容,如今連淳兒都能輕易越過我去……”
“我倒成了她們晉升的踏腳石了。”
她望著小格格熟睡的臉,忽然一陣心酸:“連格格的名字,皇上都遲遲不肯賜下。”
“若是個阿哥,是不是就不一樣了?”
槿汐歎了口氣,為她披上件披風:“小主慎言。”
“皇上心裡是有您的,不然也不會日日派人來問格格的安。”
“隻是這宮裡的恩寵,本就如流水般難測,小主且放寬心,養好身子,照顧好格格,總有雲開月明的日子。”
甄嬛冇說話,隻是望著窗外那片落儘了花的藤蘿架。
風穿過廊下的鈴鐺,發出細碎的響聲,像在嘲笑她的天真。
她忽然明白,這深宮之中,從來冇有什麼一成不變的情分。
你若不往前爭,就隻能看著旁人把你遠遠甩在身後。
搖籃中的格格在夢中咂了咂嘴,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襟。
甄嬛輕輕撫摸著女兒的手,眼底漸漸凝起一絲決絕——為了格格,她也不能再這般消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