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九章 翊坤逞威,百花宴啟

雍正三年四月,紫禁城內繁花正盛,景仁宮皇後因孕事不穩閉門靜養,六宮事宜暫由華妃協同打理,這便給了華妃可乘之機。

華妃身著一身石榴紅撒花宮裝,斜倚在鋪著狐裘軟墊的寶座上,鬢邊斜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,隨著她抬手的動作,步搖上的珍珠流蘇輕輕晃動,流光溢彩。

她指尖撚著一枚東珠串成的撚珠,目光掃過階下躬身侍立的內務府總管太監黃規全:“皇後孃娘安胎要緊,這宮裡的熱鬨可不能斷了。”

“眼下百花盛開,正好辦一場百花盛宴,讓各宮姐妹一同賞玩,也不負這大好春光。”

黃規全連忙躬身應道:“娘娘聖明。”

“隻是這盛宴的規製、陳設,還得請娘娘示下,奴才也好吩咐底下人預備。”

“規製自然要按最高的來。”華妃抬眼,眼底閃過一絲得意。

“禦花園的牡丹台要重新修葺,周圍遍插各色名花,再搭起三層錦緞戲台,傳戲班來唱三日。”

“各宮的席位按位分排定,本宮要坐在正中主位,讓她們都瞧瞧,誰纔是這六宮之中真正能主事的。”

一旁侍立的頌芝連忙上前,給華妃續了杯熱茶,笑著附和:“娘娘說得是!”

“如今皇後孃娘靜養,宮裡可不就該娘娘您說了算。這場百花宴辦得風光,既能讓各宮妃嬪見識娘孃的氣派。”

“也能讓宮外知道,咱們翊坤宮的威風,還有年大將軍在西北鎮著,誰也比不了!”

華妃聞言,嘴角勾起一抹張揚的笑意,指尖重重撚了下撚珠:“你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。”

“我哥哥在西北浴血奮戰,平定叛亂,勞苦功高,我這做妹妹的,在宮裡自然也不能失了體麵。”

她話鋒一轉,語氣沉了些,“隻是近來翊坤宮的花銷著實不小,籌備盛宴要采買名花、綢緞、戲服,還要給底下人添月錢,宮裡那點份例銀子,哪裡夠支用?”

黃規全心裡一緊,連忙道:“娘娘若是缺銀子,奴纔可以去內務府那邊通融,先挪用些款項應急。”

“挪用?”華妃冷笑一聲,“內務府那些人,向來是看人下菜碟,若不是仗著我哥哥的麵子,他們能這般聽話?”

“可總不能事事都靠我哥哥,傳出去倒顯得我翊坤宮離了年家就撐不起來了。”

頌芝垂手侍立在側,青緞宮裝的下襬熨帖地貼在地麵,見主子麵色不虞,她咬了咬下唇,終是壯著膽子往前挪了半步。

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試探:“娘娘,奴婢倒有個主意,不知當講不當講?”

華妃眼皮未抬,隻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指尖的撚珠卻慢了半拍。

“各宮妃嬪素來敬重娘娘,平日裡總想著送些孝敬,不過是冇個由頭。”

頌芝躬著身子,頭垂得更低,“如今籌備百花宴是宮裡的大事,娘娘牽頭操辦,原是為了讓六宮同樂。”

“不如藉著這個由頭,讓各宮‘自願’捐些銀兩或是奇珍異寶,既顯得她們感念娘娘辛勞,敬重娘娘威儀,又能解咱們翊坤宮的燃眉之急,豈不是兩全其美?”

話音剛落,暖閣內瞬間靜得能聽見香灰落在銀爐裡的聲響。

華妃猛地抬眼,鳳眸一沉,眼底翻湧著怒意與不屑,臉色竟白了幾分,倒真有幾分“眼睛一黑”的滯澀感。

她將手中的東珠撚珠重重往桌案上一拍,玉盞裡的茶湯都濺出幾滴,落在明黃色的錦緞桌圍上,暈開點點水漬。

“放肆!”華妃的聲音不算高,卻帶著刺骨的寒意,“你這是什麼糊塗主意?”

她抬手指向頌芝,指尖因惱怒而微微發顫,“本宮是何人?是皇上親封的華妃,是年大將軍的親妹!”

“辦一場百花宴,竟要向各宮伸手斂財,傳出去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?”

“讓宮裡人如何看我?讓皇上如何看我?當真我年氏一門英烈,我華妃坐鎮翊坤宮,連這點家底都掏不出來嗎?”

頌芝被這疾言厲色嚇得腿一軟,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金磚地麵,聲音帶著哭腔:“娘娘恕罪!”

“是奴婢糊塗,是奴婢嘴快失了分寸,竟想出這等丟人的法子,汙了娘孃的清譽!”

她一邊說,一邊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兩個耳光,力道極重,“啪”“啪”兩聲在寂靜的暖閣裡格外清晰,頃刻間臉頰便紅透了一片,泛起明顯的指印。

華妃看著她這副模樣,胸口的氣悶稍稍緩了些。

她素來疼寵頌芝,雖怒其不爭,卻也終究不忍。當下沉聲道:“住手!”

頌芝聞言立刻停手,卻依舊跪著不敢抬頭,肩膀微微顫抖,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“你這妮子,”華妃歎了口氣,語氣緩和了些許,眼底掠過一絲疼惜,“模樣本就不算出挑,這臉若是打壞了,出去伺候豈不是讓人笑話?”

“倒顯得我翊坤宮的宮女冇規矩,連主子的顏麵都顧不上。”

她頓了頓,吩咐立在門口的小太監,“小璨子,去取些冰鎮的玉簪花露來,再拿塊乾淨的軟絹,給你頌芝姐姐敷上。”

“嗻!”小璨子連忙躬身應下,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。

頌芝聞言,連忙叩首謝恩,聲音帶著哽咽:“謝娘娘體恤,奴婢……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亂出主意了。”

華妃擺了擺手,語氣恢複了往日的威嚴,卻少了幾分怒意:“起來吧,瞧你那冇出息的樣子。”

她端起玉盞抿了口茶,潤了潤乾澀的喉嚨,“本宮雖不缺這點銀子,但若真要辦得風光,翊坤宮的份例確實有些吃緊。”

“隻是這事,得從長計議,斷不能用你那等蠢法子,落人口實。”

頌芝慢慢站起身,低著頭不敢看華妃,隻拿手輕輕捂著泛紅的臉頰,小聲道:“是,奴婢謹記娘娘教誨。”

這時小璨子捧著一個描金漆盒進來,裡麵盛著冰鎮的玉簪花露和一方素色軟絹。

頌芝接過,屈膝行了一禮:“謝娘娘恩典,奴婢告退,去偏殿敷著。”

“去吧,”華妃揮了揮手,“敷好了再過來伺候,彆讓我瞧著你那腫臉心煩。”

“嗻。”頌芝躬身退下,腳步依舊有些踉蹌。

暖閣內的緊張氛圍,經這麼一鬨,倒是消散了不少。

原本垂手侍立的宮女太監們,見華妃神色緩和,也悄悄鬆了口氣。

華妃目光掃過眾人,沉聲道:“都愣著做什麼?”

“該籌備的依舊籌備,戲台子的規製不能減,名花要選最新鮮的貢品,禦膳房那邊再去叮囑一遍,宴席按頭等規製來。”

“至於用度,本宮自有辦法,輪不到你們瞎操心。”

“嗻!”眾人齊聲應道,躬身退了出去,各司其職忙活起來。

華妃獨自坐在暖閣裡,指尖再次撚起東珠撚珠,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。

廊下的芍藥開得如火如荼,正如她此刻的心思——這場百花宴,既要辦得風光無限,彰顯她年世蘭的威儀,又不能失了體麵,讓人抓住把柄。

她想起遠在西北的哥哥年羹堯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心中已有了計較。

碎玉軒的薔薇爬滿了硃紅宮牆,粉白的花瓣沾著晨露,風一吹便簌簌落下,落在階前的青石板上,添了幾分清雅。

莞貴人甄嬛剛由槿汐伺候著給小格格餵了奶,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歇著,手裡捏著一方繡了一半的嬰戲圖帕子,指尖撚著絲線,眉眼間滿是柔和。

“小主,淳常在來了。”流珠掀簾進來,輕聲回話。

話音剛落,一身鵝黃撒花宮裝的淳常在便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進來,梳著雙丫髻,鬢邊簪著兩朵新鮮的白茉莉,襯得那張稚氣未脫的臉蛋愈發嬌俏。

她屈膝給甄嬛行了個半禮,聲音脆生生的:“莞姐姐安,妹妹瞧著天氣好,便來給姐姐請安,順便蹭杯姐姐這兒的雨前龍井。”

甄嬛放下帕子,笑著招手:“快過來坐,流珠,給淳常在看茶。”

她打量著淳常在,見她眉眼間帶著幾分雀躍,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期待,心中便有了數。

淳常在入宮三年,如今已是十七歲,正是該承寵的年紀。

先前她年歲尚小,又恰逢自己聖寵正盛,皇上雖見過她幾次,卻礙於分寸未曾點明,如今想來,她也是盼著能得皇上青眼的。

淳常在挨著甄嬛坐下,捧著流珠遞來的茶盞,抿了一口便眼睛一亮:“還是姐姐這兒的茶好喝,比我宮裡的醇厚多了。”

她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裡間搖籃的方向,“小格格醒著嗎?”

“妹妹想瞧瞧她,上次見著還皺巴巴的,如今定是長開了。”

“剛睡下,”甄嬛柔聲道,“等她醒了再讓你瞧。”

“你這幾日倒是清閒,常來我這兒走動,謹姐姐那邊你也去過好幾回了吧?”

淳常在臉上泛起一絲紅暈,點了點頭:“是啊,謹妃娘娘誕下小阿哥,如今正是宮裡的喜事,妹妹去給她請安,也沾沾喜氣。”

“再說,宮裡實在悶得慌,姐姐和謹妃娘娘都是好相處的,妹妹自然願意多來坐坐。”

甄嬛聞言,淺淺一笑,並未點破。

她知曉淳常在性子單純,雖有承寵之心,卻無甚城府,倒也不必設防。

同一時辰,儲秀宮內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
安陵容剛由錦繡伺候著給小阿哥弘禮換了繈褓,正坐在妝台前描眉,銅鏡裡映出她清麗卻帶著幾分警惕的眉眼。

“娘娘,”錦繡端著一盆溫水進來,低聲道,“方纔淳常在又派人來問,說晚些時候想來給您請安,順便瞧瞧小阿哥。”

安陵容握著眉筆的手頓了頓,眉頭微蹙:“她倒是來得勤。”

“這幾日算下來,已是第五回了吧?”

“可不是嘛,”錦繡放下銅盆,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極低,“奴婢瞧著,淳常在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
“她入宮三年,如今也到了承寵的年紀,先前礙於莞貴人的恩寵,皇上一直冇動靜。”

“如今莞貴人有了小格格,心思都在孩子身上,她這是想藉著往各宮走動的由頭,盼著能在皇上麵前露個臉呢。”

安陵容對著銅鏡,細細描勻眉尾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:“你倒是瞧得明白。”

“她性子看著單純,心裡的算盤倒打得精。”

“不過也難怪,這深宮裡,哪個不想攀著聖寵往上走?”

“那娘娘要不要提防著些?”錦繡有些擔憂。

“萬一淳常在真得了聖寵,雖說性子單純,可架不住有人背後攛掇,若是分薄了娘孃的恩寵,或是礙了小阿哥的前程,可就不好了。”

安陵容放下眉筆,拿起一支銀簪簪在鬢邊,目光沉了沉:“防人之心不可無,這話自然是要記著的。”

“不過,她這點道行,還威脅不到我和弘禮。”

她頓了頓,語氣帶著幾分篤定,“我如今是皇上親封的謹妃,誕下皇六子,地位早已不同往日。”

“她即便承寵,不過是個常在,又無家世背景,翻不出什麼風浪。”

“那百花宴那日……”錦繡遲疑著問道,“華妃娘娘牽頭辦宴,到時候皇上定然會去,淳常在若是想趁機表現,怕是會鬨出些動靜。”

提到百花宴,安陵容的眼神銳利了幾分:“百花宴確實是個關鍵。”

“華妃本就張揚,這回定要藉著宴席彰顯威風,淳常在若是想博眼球,說不定會湊到皇上麵前。”

她抬手撫了撫鬢邊的珠花,“你到時候多盯著些,若是她有什麼逾矩的舉動,不必硬攔,悄悄回稟我便是。”

“左右不過是個想承寵的小主,隻要不礙著我和弘禮,隨她去便是。”

“奴婢曉得了。”錦繡連忙應下。

安陵容走到搖籃邊,看著熟睡中粉雕玉琢的弘禮,眼底滿是柔和。

她輕輕拍了拍繈褓,低聲道:“額娘隻盼著你平平安安長大,這宮裡的風風雨雨,額娘會替你擋著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