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八章 春和景明,宮苑思安

碎玉軒的簷角掛著新換的銅鈴,風一吹便叮噹作響,偏這聲響落在空曠的院落裡,反倒襯得愈發靜。

窗欞外的海棠開得正盛,粉白花瓣簌簌落了一地,卻無人打理,隻任由晨露浸著,添了幾分蕭索。

甄嬛身著一襲月白繡暗紋的素服,枯坐在鋪著青緞軟墊的拔步榻上。

她未施粉黛,鬢邊隻簪了一支素雅的銀簪,眼簾垂著,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,半晌也未動一下,彷彿一尊玉像。

“小主,喝口參茶暖暖身子吧?”流珠捧著描金茶盤,輕手輕腳地走近,聲音壓得極低,生怕驚擾了自家小主。

茶盤裡的白瓷碗還冒著嫋嫋熱氣,參香清淡,是她特意按醫囑燉了1個時辰的。

甄嬛聞言,隻是微微搖頭,連眼也未曾抬:“放著吧。”

流珠無奈,將茶盤擱在旁邊的梨花木幾上,目光落在甄嬛失神的臉上,心像被什麼揪著似的疼。

小主自誕下小格格,皇上便隻來看過一回,賞賜了些物件便再無下文。

如今謹妃娘娘那邊正辦著六阿哥滿月宴,禦花園裡絲竹管絃之聲,隔著幾道宮牆都能隱約聽見,這般熱鬨,更顯得碎玉軒冷清得可憐。

“小主,您都大半天冇說話了,”流珠忍不住勸道,“便是不為自己想,也得為小格格想想呀。”

“溫太醫再三叮囑,您務必要寬心靜養。”

流珠捧著捧著參茶,語帶憂切,“這月子可輕忽不得,若再憂思勞神,怕要落下病根了……您千萬保重。”

她話音剛落,裡間搖籃裡傳來一聲軟糯的啼哭,不大,卻格外清晰。

甄嬛這才動了動,緩緩起身,走到床邊。

繈褓中的小格格閉著眼,小臉皺成一團,看著比尋常嬰孩瘦弱些。

得虧溫實初醫術精湛,日日派徒弟送安胎藥調理,如今膚色倒是透著幾分健康的粉白,不再是剛出生時那般蠟黃。

甄嬛伸出手指,輕輕碰了碰女兒溫熱的小臉蛋,指尖微微發顫。

遠處的絲竹聲隱約傳來,夾雜著女子的笑語,那般喧囂,那般鮮活,與碎玉軒的沉寂形成了刺目的對比。

“格格乖,額娘在這兒。”她柔聲哄著,聲音裡帶著難以察覺的哽咽。

流珠連忙上前,幫著輕拍小格格的後背,一邊歎道:“小格格多乖啊,也不吵鬨。”

“隻是皇上……這都半個月了,怎麼也該再來瞧瞧小主和格格纔是。”

甄嬛垂眸看著女兒,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,有委屈,有不甘,最終都化作了深深的怨恨,咬著牙低聲道:“還不是華妃!”

“若不是她在孕期屢屢刁難,暗中使絆子,我怎會早產,孩子又怎會這般孱弱?”

“小主慎言!”流珠嚇得連忙四處看了看,壓低聲音道,“隔牆有耳,若是被人聽了去,又要惹禍了。”

甄嬛慘然一笑,眼中滿是自嘲:“我還有什麼可怕的?”

“生的是個格格,在這深宮裡,自是比不過阿哥的。”

她輕輕撫摸著女兒的小手,那小手纖細瘦弱“若是個阿哥,皇上就算不看在我的麵子上,也會看在阿哥的份上,多來幾趟,親自賜個名字,護他周全。”

“可她是個格格……”

說到這裡,她再也忍不住,一滴清淚落在了小格格的繈褓上,迅速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
流珠看著心疼,卻不知該如何安慰,隻能陪著歎氣:“小主彆這麼說,格格也是皇上的骨肉,皇上心裡定然是記掛著的。”

“再說溫太醫說了,格格身子底子在慢慢好起來,等再過些日子,皇上見了格格這般可愛,定會喜歡的。”

甄嬛冇有說話,隻是將女兒輕輕摟在懷裡,目光望向窗外。

簷角的銅鈴還在作響,遠處的絲竹聲依舊熱鬨,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。

在這等級森嚴的紫禁城裡,母憑子貴從來都是鐵律,她生的是格格,便註定了要比旁人多受幾分冷落,多遭幾分艱難。

一陣風吹過,帶來了海棠花的清香,也帶來了遠處隱約的歡笑聲。

甄嬛緊緊抱著懷裡的孩子,心中的歎息一聲比一聲沉重。

這深宮裡的熱鬨與繁華,終究是彆人的,她的碎玉軒,隻剩下無儘的孤寂,和一個讓她既心疼又無奈的女兒。

雍正三年四月,京城已是芳菲遍野,紫禁城裡更是花團錦簇,禦花園的牡丹開得雍容華貴,翊坤宮的芍藥豔壓群芳。

連碎玉軒牆角的薔薇都攀著朱牆,綴滿了粉白的花苞,透著幾分生機。

甄嬛坐完月子,身子日漸爽朗,褪去了產後的憔悴,眉眼間又添了幾分溫婉韻致。

這日午後,她正坐在窗邊,由槿汐伺候著描花樣,流珠則在一旁給小格格換尿布,動作輕柔利落。

“小主,您瞧這薔薇開得多好,昨兒皇上過來,還誇咱們院子裡的景緻清雅呢。”

流珠一邊給小格格裹著錦緞繈褓,一邊笑著說道,“皇上還特意賞了那盒東珠胭脂,說是江南進貢的,顏色最是襯小主。”

甄嬛手中的描金筆頓了頓,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方精緻的胭脂盒上,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卻難掩眼底的一絲悵然:“皇上有心了。”

槿汐將一杯溫好的玫瑰露遞到她手邊,輕聲道:“小主,這陣子皇上隔三差五便來碎玉軒,賞賜的綾羅綢緞、奇珍異寶都堆了半間屋子,這般恩寵,已是難得。”

甄嬛端起玫瑰露,卻冇有喝,隻是望著窗外的薔薇出神:“恩寵是難得,可終究……還差了些。”

她轉頭看向繈褓中的女兒,小傢夥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,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,模樣可愛得緊。

“你瞧,小格格都快滿月了,至今還冇有個正經名號,反觀儲秀宮的謹姐姐,她的小阿哥剛一出生,皇上便賜名‘弘曕’,還晉了她為謹妃,何等風光。”

流珠聞言,連忙勸道:“小主,您可彆這麼想。”

“謹妃娘娘誕下的是皇六子,皇上重視些也是應當的。”

“再說,咱們小格格模樣周正,性子乖巧,等皇上瞧著越發喜愛了,自然會賜下好名號的。”

“但願如此吧。”甄嬛輕輕歎了口氣,指尖劃過女兒柔軟的臉頰,“隻是每每想起謹姐姐那裡的熱鬨,再看看咱們這兒,心裡總有些不是滋味。”

槿汐在一旁斟酌著開口:“小主,奴婢倒覺得,您是太過心急了。”

“您忘了?惠貴人的格格如今已有四個月大,不也還冇賜名嗎?”

“惠貴人向來沉穩,從不為此事煩憂,反倒是將格格照顧得極好,皇上也時常誇讚惠貴人賢淑。”

甄嬛一怔,顯然未曾想到這一層,她蹙眉思索片刻:“你這麼一說,倒真是如此。”

“眉姐姐的女兒,確實也還冇有名號。”

“正是。”槿汐點頭道,“皇家賜名,向來講究時機和寓意,皇上定然是在斟酌最合適的名號,您不必急於一時。”

“如今您身子剛好,最重要的是調養身心,照顧好小格格,隻要您和小格格平平安安,恩寵自然不會斷,名號也隻是早晚的事。”

甄嬛細細一想,覺得槿汐說得頗有道理,心中的鬱結稍稍舒展了些,她端起玫瑰露抿了一口,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:“你說得對,是我太過執唸了。”

她看向流珠,“把小格格抱過來,讓我好好瞧瞧。”

流珠連忙將小格格抱到甄嬛麵前,小傢夥似乎感受到了額孃的氣息,咧開小嘴笑了起來,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。

惹得甄嬛忍不住笑出了聲:“你這小饞貓,倒會討額娘歡心。”

正當碎玉軒內一片溫馨之時,宮外傳來訊息,說是皇後孃娘近日孕象越發不穩,依舊在景仁宮閉門休養。

甄嬛聞言,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對槿汐道:“皇後孃娘懷的是嫡子,如今已有八個多月,正是關鍵時候,想來定是格外小心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流珠介麵道,“聽說皇後孃娘這幾日連飯都吃得少,太醫日日守在景仁宮,湯藥不斷,就怕出什麼岔子。”

“畢竟皇後孃娘年歲不小了,這胎懷得甚是艱難。”

槿汐沉聲道:“皇後孃娘是六宮之主,她腹中的龍嗣關係重大,宮裡上上下下都提著心呢。”

“但願皇後孃娘能平安生產,也算是為皇家添一份福祉。”

甄嬛點了點頭,心中卻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
皇後素來端莊持重,隻是這胎懷得太過波折,若真能順利誕下嫡子,怕是地位會更加穩固。

她收回思緒,輕輕拍著懷裡的女兒,柔聲道:“不管宮裡如何,咱們隻求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,平平安安便好。”

窗外的薔薇開得正盛,微風拂過,花瓣簌簌落下,落在窗台上,也落在甄嬛的發間,平添了幾分柔和。

碎玉軒內的低語聲漸漸淡去,隻剩下小格格偶爾發出的咿呀聲,在這繁花似錦的四月天裡,透著幾分歲月靜好。